他不知道這句話是說給誰聽的,是說自己,還是說它。可他覺得說出來以後,自己好像也沒那麼怕了。
第七個月的時候,宮縮越來越頻繁了。有時候一晚上會來五六次,每次都不一樣,有輕有重。田豬朋已經習慣了,疼的時候蜷著,不疼的時候躺著,就這麼熬著。白衣人說這是身體在為分娩做準備,子宮在練習收縮。田豬朋覺得這練習太痛苦了,可他也沒辦法喊停。
他開始睡不著覺。宮縮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肚子太大了,怎麼躺都不舒服。他有時候整夜整夜地醒著,聽著自己的呼吸,聽著走廊上偶爾的腳步聲,聽著肚子裡那個小東西的心跳。三種聲音在黑暗中(雖然燈亮著)交織在一起,像一首沒有終點的曲子。
他開始厭倦這間房間了。白的牆,白的燈,白的天花板。他已經在這間房間裡待了快七個月,除了走廊和檢查室,他哪裡都沒去過。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他快要忘了——忘了天空是什麼顏色,忘了風吹在臉上的感覺,忘了河水的氣味。
他想起那些水蓼。它們現在應該已經謝了吧?七個月了,早就過了花期。明年它們會重新長出來,重新開花,又會有新的人路過河邊看到它們。可他呢?他大概還會在這裡,關在另一間白色的房間裡,肚子裡裝著另一個被強加給他的生命。
一想到這個,他的喉嚨就發緊。
我不想再生了。他輕聲說,不知道在對誰說。這一個生完,我就想停了。
可他知道停不了。只要他的身體還能生育,他們就會讓他繼續生。他會像陳叔一樣,一個接一個地生,直到身體徹底垮掉。那時候他們才會把他放出去,扔到哪個角落讓他自生自滅。
他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一股淡淡的汗味,是他自己的。他已經在這張床上躺了太久,這味道都快變成他的一部分了。
肚子裡的小傢伙踹了他一腳,很重,像是感覺到了他的消沉,在提醒他什麼。
知道了知道了,他說,你別踢了,我骨頭要斷了。
小傢伙又踢了一腳,但這次輕一些。
你還真聽得懂?田豬朋說,語氣裡有種無奈的笑意。你要是真聽得懂,那你就乖一點,別老是折騰我。等你出來了,我……
他又停住了。又是那個熟悉的停頓。他沒能說出後面的話,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有辦法兌現任何承諾。他沒辦法在它出來後做任何事,他可能連看都看不到它。
可停頓了太久,那句話懸在空氣裡,像一顆沒落下來的雨滴。
最後他只能說:算了。你睡吧。
小傢伙又踢了一腳,但很輕,像是道晚安。
田豬朋閉上眼睛,手放在肚子上,感受著那微弱的心跳。他在心裡畫那個小傢伙的輪廓——小小的,蜷成團的,頭大大的,手指腳趾都長出來了。它在他的心裡活得好好的,活得那麼具體,那麼真實。比他見過的大多數人都真實。
我會記住你的,他又一次對自己說,不管你在哪兒,我都會記住你的。
這句話他重複過很多次了,可他怕自己真的會忘。怕時間久了,記憶模糊了,那個小小的輪廓就散在空氣裡了。他只能一遍遍地加固它,像是給自己建一座塔,一塊磚一塊磚地壘,壘得越高越好。
可他知道,不管壘得多高,總有一天風會把它吹倒的。
第八個月,田豬朋徹底起不來了。
他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連去洗手間都要扶著牆慢慢挪。肚子大得像一口鍋扣在身上,翻身都費勁,每動一下都要喘上半天。白衣人給他加了營養劑,說是為了讓胎兒最後幾周長得更好。田豬朋每天灌那些黏糊糊的液體,胃裡翻騰得厲害,可他已經吐不出來了——大概是吐空了,胃裡什麼都沒有。
宮縮越來越頻繁,有時候一個小時能來三四次。每次都是那種熟悉的緊和痛,從肚子的最頂端開始,像海浪一樣湧下來,把整個腹部裹緊,然後慢慢退去。田豬朋已經學會在宮縮來臨時放慢呼吸,他知道越緊張越疼,放鬆一點還能熬過去。
他開始數日子。距離預產期還有四十多天,他一天一天地數,數得比什麼都認真。他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麼,是期盼它快點來還是慢點來。他只知道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的肚子一天天更重,裡面的小東西一天天更大。這種變化是單向的,停不下來的,像水流一樣從高處往低處淌。
有一天他正躺著,突然覺得肚子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那感覺跟以前的胎動都不一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沉甸甸的,像一顆成熟的果子快要從枝頭掉下來。他用手摸了一下肚子,發現胎位似乎更低了,本來頂著肋骨的地方空了一小塊。
你要出來了?他輕聲問。
小傢伙動了動,像是對他的問題做出了回應。那動作很輕,不像以前那麼有勁了,大概是太擠了,空間不夠它施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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