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下的槐樹》過了五月了(1)

作者:柿意執念·6小時前

第二週的時候,田豬朋的肚子開始有了變化。雖然只是很輕微的一點點凸起,但他能感覺到。用手摸的時候,那裡的皮膚比周圍更溫熱,摸久了會有一種奇怪的酥麻感,像是有什麼在皮膚底下緩緩蠕動。

他第一次感受到那種感覺時,嚇得把手縮了回去。他站在那裡,盯著自己的肚子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試探性地又把手放了上去。這次他按得更輕,手掌覆在那一小片溫熱的皮膚上,屏住呼吸。

什麼都沒有。可他知道有東西在裡面,正在一天天變大。那個東西會繼續長大,撐開他的肌肉和骨骼,直到有一天把他撐得面目全非。

他放下手,轉身走開了。他不想去想那些,但那些念頭像蛆一樣在他腦子裡鑽來鑽去,怎麼也趕不走。

他坐下來畫畫。這一個月裡他畫了好多張紙,畫什麼的都有——花,草,鳥,鹿,還有那個他記不太清的河。他把自己能想到的畫面都畫出來,想用這些畫把腦子塞滿,不給自己留空去想那些可怕的事。

可他的畫越來越潦草。線條歪歪扭扭的,顏色也單調,只有石墨的灰黑色。他畫出來的東西看起來都無精打采的,像被霜打過的葉子。他畫了一張又一張,每張都不滿意,可又捨不得扔,就這麼摞在桌上,越摞越厚。

那天下午,他正畫著一棵樹,突然覺得一陣強烈的眩暈。他還沒反應過來,眼前就黑了,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去。等他再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趴在地上,額頭磕在桌腿上,嗡嗡地疼。

他掙扎著爬起來,摸了摸額頭,起了個包。他靠在床邊緩了好一陣,才慢慢站起來走到門口,按了床頭那個按鈕。

沒過多久門開了,白衣人站在外面。他看了看田豬朋蒼白的臉和額頭上那個包,皺了皺眉。

暈倒了?

正常,血壓波動。白衣人一邊說一邊用儀器在他手腕上按了一下,我建議你別總是坐著畫畫,多躺躺。血液供應要保證給胎兒,腦供血不足就會頭暈。

田豬朋沒說話。

還有,白衣人看了眼桌上那一摞畫,別想太多。情緒波動對發育不好。

白衣人走了以後,田豬朋看著桌上那摞畫,發了很久的呆。他拿起最上面那張,是那棵樹的——樹幹畫歪了,葉子畫得一團亂。他盯著那張畫看了一會兒,然後一點點把它撕碎了。碎紙片落在桌上,像一小堆灰白的雪花。

他又拿起第二張,是兩隻鹿的。他看著那兩隻鹿的眼睛,猶豫了一下,還是撕了。然後是第三張、第四張……一張張地撕,直到桌上只剩一堆碎紙片。

碎紙片堆在那裡,看著像墳頭。

他把碎紙片攏成一堆,想找個地方扔掉,可房間裡沒有垃圾桶。他只好把紙屑塞進配給的包裝袋裡,紮緊了口放在牆角。牆角那一小堆東西看著還挺整齊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裡面裝的是什麼。

那天晚上他又吐了,比之前都厲害,吐得胃裡翻江倒海,膽汁都出來了。他趴在洗手檯上,渾身發抖,衣服被汗浸透了貼在背上。他抬起頭看鏡子,鏡子裡的臉色灰白灰白的,額頭上那個包腫得更高了,青紫一片。

他對著鏡子笑了一下。鏡子裡的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真醜。他說。

然後他聽到隔壁傳來聲音。是腳步聲,踩在地上噠噠噠的,走到牆邊停住了。接著牆上傳來兩下敲擊。咚。咚。

田豬朋愣了一下。那人從來沒主動敲過牆。每次都是他先敲,對方才回應。這次是那人先敲的。

他扶著牆走過去,也在牆上敲了兩下。

隔壁又敲了兩下。然後又敲了兩下。斷斷續續的,沒什麼規律,但就是不間斷。像是在說:我在這裡,我知道你也在。

田豬朋靠著牆坐下來,耳朵貼著冰冷的牆面。隔壁傳來很淺的呼吸聲,那個人也靠著牆坐著。兩個人就這樣隔著一道牆,一個在吐得虛脫後聽著另一個的呼吸,另一個在發著低燒的同時聽著這邊的動靜。

田豬朋突然覺得,雖然不知道隔壁那人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來自哪裡,但他大概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能理解自己的人了。他們都在同一艘船上,船在往下沉,水已經漫過了腳踝。他們沒法互相拉一把,但至少知道對方也在水裡。

他對著牆壁輕聲說,你叫什麼名字?

當然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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