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他說。
他回到床上躺下。這次他睡得很沉,沒有做夢。醒來時天已經亮了——當然房間裡的燈還是亮著的,但他體內能感覺到外面是白天了。他坐起來,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他走到桌前,發現桌角多了一小片東西。
那是一片草葉,新鮮的,帶著露水,翠綠翠綠的。不知道是誰從通風口還是什麼地方弄來的,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放在那裡,綠得發亮。
田豬朋拿起那片葉子,看了很久。葉片上還有細細的脈絡,邊緣有被咬過的小缺口,大概是蟲子啃的。他把葉子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有一股很淡的草腥味,混著早晨露水的清冽氣息。
他把葉子夾進一本冊子裡,壓平了放好。
然後他走到牆邊,敲了敲。咚。咚。
隔壁很快回應了。咚。咚。
田豬朋笑了。這次他的笑容是真的——雖然還是有點勉強,但嘴角確實往上翹了。
謝謝你,他對著牆壁說,草很好看。
第二個月初,田豬朋的肚子已經能看出來了。
腰圍比以前粗了一圈,小腹的弧度雖然還不大,但穿衣服時能明顯看到那裡的隆起。走路的姿勢也變了,他下意識地把重心往後移,雙手會不自覺地護著肚子,像是怕磕到碰到什麼。
他討厭這個姿勢。這姿勢太母性了,讓他覺得自己正在往一個自己不想去的方向滑。可他控制不了。身體的本能在壓倒他的意志,不管他願不願意,他的手總是會自己抬起來,覆在肚子上,像是要保護裡面的東西。
他已經開始能感覺到胎動了。
那感覺很奇怪。第一次出現的時候,他正在吃晚飯,突然覺得肚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彈了一下,像魚尾巴甩過水麵。他嚇了一跳,勺子掉在桌上。他屏住呼吸等著,可過了好一會兒也沒有第二次。他以為自己感覺錯了,可那種彈跳的感覺太真實了,不可能是錯覺。
後來那感覺越來越頻繁。起初只是偶爾一下,像是裡面的小傢伙在伸懶腰。慢慢的變成每天都會動幾次,有時候是在他剛吃完飯的時候,有時候是在他躺下準備睡覺的時候。那動作很輕,像是小氣泡從水底冒上來,啵的一聲破了。
每次胎動的時候,田豬朋都僵在那裡,一動不動。他不知道該怎麼反應。那東西在動,在他身體裡動,用他的養分活著,在他肚子裡翻來覆去。他應該恨它的,可每次那輕輕的彈跳傳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根本恨不起來。
那只是一個什麼都沒做錯的東西。它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是被強加給他的,不知道外面是什麼世界,不知道自己生下來就會被帶走。它只是活著,像所有活著的東西一樣,在它唯一能找到的空間裡伸展自己的手腳。
田豬朋有時候會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到那微弱的、像氣泡一樣的運動。這時候他會想起河邊的那些水蓼,紫色的花穗在風裡輕輕擺動。那些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長在那裡,為什麼開得那樣好。它們只是長著,開著,到了季節就謝了,第二年又長出來。
生命就是這樣不講道理的東西。來了就是來了,你沒辦法跟它講條件。
第二個月中旬,白衣人通知他做一次詳細的超聲波檢查。
檢查室裡比平時多了兩臺儀器,白衣人讓他躺下,掀開衣服,把一種涼涼的凝膠塗在他肚子上。那凝膠滑溜溜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味。白衣人拿了一個探頭在他肚子上來回滑動,旁邊的顯示屏上逐漸浮現出一些模糊的影像。
田豬朋側過頭去看。顯示屏上是一團灰白色的東西,邊緣有些毛糙,中間有一個小小的、蜷縮著的形狀。那個形狀太模糊了,他辨認了很久才看出來——那是一個蜷著腿的小人,頭很大,身體小小的,手臂和腿縮成一團,像一顆豆芽。
發育良好。白衣人說,語氣平淡,頭臀長四點二釐米,心跳每分鐘一百五十六次,各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
田豬朋盯著那個小小的形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是一個……人。雖然還那麼小,雖然還只是一團模糊的影子,但那確實是一個人的形狀。有頭有手有腳,蜷成一個小小的球,在他的肚子裡。他能感覺到它正在動,雖然顯示屏上的影像看不出來,但他身體裡那輕微的彈跳感告訴他,它醒了,正在動。
它……田豬朋開口,聲音有點啞,它有多大了?
十週左右。白衣人說,收回了探頭,用一塊布擦了擦他肚子上的凝膠,按照目前的情況,再有七個月左右就能出生了。
七個月。田豬朋算了算,那大概是明年夏天。夏天的時候他會生下這個孩子,然後它會被人抱走,從此他再也見不到它。他會繼續待在這個房間裡,也許過不了多久又會懷上下一個。
他慢慢坐起來,把衣服放下來,遮住肚子。那層布料很薄,擋不住隆起的弧度。他看著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已經黑屏的顯示器,心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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