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筆放下,趴在桌上。燈光從頭頂照下來,照在他的後頸上,溫熱而刺眼。他覺得困了,身體裡的那團火雖然已經熄滅,但餘燼還在,燒得他渾身痠軟。他閉上眼睛,睡著了。
夢裡他回到了河邊。水是清的,能看到河底的鵝卵石和遊動的小魚。水蓼開得正好,紫紅色的花穗在風裡輕輕擺盪。他蹲在岸邊,伸手去碰那些花,手指還沒觸到,水面上突然映出了另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很模糊,只有一個輪廓,瘦瘦的,佝僂著背。田豬朋認出那是陳叔。他想跟陳叔說話,可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陳叔也不說話,只是站在水面上,看著他,眼神里有種難以形容的東西——像是悲傷,又像是憐憫。
然後水面開始結冰。那冰從陳叔腳下蔓延開來,咔嚓咔嚓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水蓼被凍住了,紫色的花朵凝固在冰層裡,像被封存起來的標本。冰面繼續蔓延,朝著田豬朋的方向湧來。
他想跑,可腳像是長在了地上,怎麼也拔不動。冰面碰到了他的腳尖,寒意順著腳踝往上爬,小腿、膝蓋、大腿,一路蔓延到腰腹。他的肚子開始發脹,沉甸甸的像塞了一塊石頭,又冷又硬。
他低頭去看自己的肚子,發現它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來,皮膚被撐得透明,能看見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一下,兩下,像是心跳。
不——
他猛地驚醒。桌上那支筆被他碰落在地,咕嚕嚕滾到了牆角。他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平坦的,什麼也沒有。但那種沉重的、壓迫的感覺還殘留在裡面,像夢境的尾巴,不肯散去。
他彎腰撿起那支筆。牆角有個小小的通風口,鐵柵欄後面是黑洞洞的管道,有細微的氣流從裡面湧出來,帶著一種潮溼的、泥土似的腥味。他湊近聞了聞,皺起眉頭。那味道有點熟悉,像是……像是陳叔身上的味道。
陳叔最後一次出現在公眾面前,是五年前的豐收祭。田豬朋那時候十一歲,跟在父親身後,在廣場上看錶演。陳叔被人攙著走上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他在臺上站了不到一分鐘,沒說一句話,只是低著頭,讓所有人都看到他那張蒼白浮腫的臉。然後就被人帶下去了。從此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田豬朋記得那天有人在他耳邊說:看見沒,那就是育者。生完孩子就成這樣了。
他那時候不懂,現在他開始懂了。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什麼也沒有。可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這裡就會鼓起來,像夢裡一樣,有什麼東西會在裡面動。那個東西會在他身體里長大,汲取他的養分,撐開他的骨骼和肌肉,然後有一天,它會出來。
然後他也會像陳叔一樣,變成一個被用過的容器,被清洗乾淨,放在哪個角落,直到下一次再用。
田豬朋打了個寒顫,縮回了床上。他把被子裹緊,可那被子太薄了,擋不住從牆壁和地板滲上來的寒意。他蜷成一團,把臉埋在枕頭裡。枕頭上也有消毒水的味道,蓋住了所有其他的氣味。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過了很久才再次入睡。這一次沒有夢,只有一片無邊的、沉重的黑。
第二天一早,門被敲響了。
田豬朋從床上坐起來,腦袋昏沉沉的,像被什麼東西糊住了。他看看自己的手,手指還有些腫,關節處微微發紅。他昨晚睡得不好,翻來覆去,總覺得肚子不舒服,說不上是疼還是脹,就是有種異樣的感覺,像是身體裡多了什麼東西,又像是少了什麼東西。
身體檢查。門外的聲音說。
田豬朋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牆才站穩。門打開了,門口站著一個穿白制服的男人,年紀不大,臉型瘦長,戴著一副金屬框的眼鏡,手裡拿著記錄板。他看了田豬朋一眼,眼神平淡而專業,像是在看一件需要檢修的儀器。
跟我來。
田豬朋跟著他走出房間,穿過那條灰白的走廊,下了樓梯,來到一樓的一個房間。房間裡擺著一張檢查床,幾臺儀器,牆壁上掛著一個顯示屏。空氣裡瀰漫著酒精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
躺上去。白衣人說。
田豬朋爬上檢查床,仰面躺下。床面冰涼,他忍不住縮了縮肩膀。白衣人走過來,把一個什麼儀器貼在他腹部,儀器表面是金屬的,貼在皮膚上又冷又滑。他微微發抖。
放鬆。白衣人說,只是做個初步掃描,看看胚胎著床情況。
著床?田豬朋重複道,聲音乾澀。
對。昨天啟用後,你的身體已經在進行相應的調整了。如果順利的話,一到兩個月內胚胎就會著床。我們每天都需要監控這個過程。
白衣人按了幾個按鈕,儀器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田豬朋只覺得腹部有一陣溫熱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流淌。他不敢低頭看,只是盯著天花板。這房間的天花板有一盞燈,圓形的,像一隻大大的眼睛,也在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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