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不清弟弟完整的笑臉,記不起兄弟二人傍晚打鬧的對話,記不得弟弟最愛吃的糖果,記不起無數個相依相伴的黃昏。
創傷性逆行性遺忘,是當年醫生給出的診斷。劇烈的顱腦撞擊,讓大腦主動封存了過於痛苦的記憶,作為一種自我保護。可這份保護,對田豬朋而言,是長達十八年的凌遲。
所有人懷念逝去親人,腦海裡都留存著鮮活的回憶。唯獨他,連思念都找不到完整的輪廓。他只能依靠這隻殘破的音樂盒,抓住自己和弟弟之間僅剩的一絲聯結,窮盡半生,尋找散落各地的記憶碎片。
田豬朋緩步走到木臺前方,卻沒有伸手解開麻繩。他不敢。
過往無數次隔著布料短暫觸碰的感受,依舊烙印在靈魂深處:指尖剛剛碰到黑布表層,滾燙洶湧的恐懼就席捲全身。那是火災肆虐時,高溫吞噬一切的絕望,是生離死別撕心裂肺的痛楚。兩種情緒混雜在一起——年幼的弟弟直面烈火的驚恐,還有當年尚且十八歲的自己,眼睜睜失去一切的崩潰。
這份力量太過強悍,每一次試探過後,劇烈的頭痛會持續數日,整夜被噩夢糾纏。夢裡漫天火光吞噬一切,耳邊迴盪模糊不清的孩童呼喊,可他永遠看不清呼喊者的臉。
“再等等。”他輕輕呢喃,抬手隔著厚厚的布料,極輕地碰了一下包裹表面,又飛快收回手。
無數個日夜,他幻想過,如果有一天觸碰音樂盒,能夠穿過火海殘留的劇痛,看見弟弟平和溫暖的記憶該有多好。可十八年來,每一次嘗試,迎接他的只有烈火與絕望。
窗外秋雨越下越急,風聲穿過窗框縫隙,發出嗚咽一般的聲響,無數細碎的回聲在耳邊盤旋。田豬朋拉緊外套領口,走到牆角堆疊的木箱旁。
箱子裡存放著這些年他走遍各地蒐集而來,有可能和弟弟相關的物件:老舊公園長椅掉落的木屑,傳聞弟弟從前常常坐在那裡看螞蟻搬家;一卷褪色蠟筆畫的殘片,舊貨攤主說作畫的小男孩年紀和弟弟相仿;幾根橘貓的毛髮,有人說弟弟曾經長期投餵過一隻流浪橘貓。
曾經的他滿懷熱忱,逐一觸碰這些物件,期盼捕捉一絲獨屬於弟弟的情緒。
可每一次,等待他的都是無關旁人的悲歡。
長椅木屑上封存的,是一位老人常年坐在原地,等待離家出走的子女,直至終老都沒能等到的孤寂;蠟筆畫殘片承載的,是作畫孩童被父母嚴厲斥責,長久壓抑在心底的委屈;貓毛之上,是流浪動物寒冬飢寒交迫,躲避人類驅趕的惶恐。
無數陌生情緒反覆沖刷他的神經,心底的希望一點點消磨殆盡,可他始終無法徹底放手。
那片記憶空白時時刻刻提醒他:他弄丟了自己唯一的親人,弄丟了生命裡最柔軟的一部分。
長久被迫共情,讓他變得異常敏感脆弱。他不敢進城,不敢踏入人流密集的地方。街道上隨處存在可供觸碰的器物:公交扶手、街邊石欄、商鋪門把手、路人丟棄的水杯。只要無意之間皮膚接觸,新一輪的情緒洪流就會強行闖入腦海。
多年前一次不得已下山採購物資,他指尖無意碰到垃圾桶旁遺棄的陶瓷水杯。剎那間,一段記憶湧入腦海:一對戀人分手,男生留下杯子轉身離開,女生獨自坐在餐桌前,握著杯子,滿心不甘與心碎。
僅僅兩三秒的觸碰,田豬朋僵在街邊渾身發冷,眼眶泛紅,心口持續發酸,半個時辰都無法平復。自那之後,他儘可能減少下山的次數,一次性採購數月所需物資,躲進深山小屋,和滿屋舊物相伴,與世隔絕。
普通人的孤獨,是獨處的安靜;而田豬朋的孤獨,是成千上萬份他人的情緒日夜環繞,卻沒有任何一份真正屬於自己。
夜色緩緩沉落,屋內光線昏暗。田豬朋點燃一盞老舊煤油燈,晃動的微弱光暈在牆壁投下扭曲拉長的影子。
他坐在木桌前,取出一本厚重的硬殼筆記本。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字跡,工整記錄著每一件他觸碰過的物件,以及從中感知到的記憶、情緒。
【2008年4月12日,城東舊貨市場,木質陀螺。情緒:男孩得到陀螺時純粹的喜悅,一年後陀螺被父親摔壞,長久無法釋懷的委屈。】
【2010年7月3日,城郊廢棄老宅,搪瓷臉盆。情緒:主人數十年操持家務的疲憊,得知弟弟被壓死後的崩潰。】
【2013年2月9日,河邊淺灘,生鏽魚鉤。情緒:垂釣老人等待魚兒上鉤的平靜,晚年孤身一人的落寞。】
【2015年9月17日,拆遷居民區,分別的不捨,多年之後物是人非的遺憾。】
一頁又一頁,全部都是別人的故事。整本筆記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沒有一行文字,記錄他和弟弟的過往。
田豬朋握著鋼筆,筆尖懸在空白紙面上,久久無法落下。他想要試著描繪弟弟的模樣,腦海裡卻只有一團模糊的光暈,抓不住任何清晰輪廓。
“我到底忘了什麼。”他低聲發問,狹小的木屋之中無人應答,只有窗外風雨持續迴響。
。期無遙遙,深盒樂音碎破在藏,下之燼灰火大在埋深,聲回的弟弟於屬。律旋段一那的要想最己自到不尋卻,力能的聲回萬聽聆有擁他。空與憊疲的藏深底眼他出照映,晃輕輕苗火的燈油煤
。盒樂音的裹包布黑被上臺木向次再,深箱木回放,本記筆上合他
。手放到不做他可。憶記的失丟回找法無都他,生一盡窮許或
。捨割法無舊依他,魂焚火烈同如都次一每怕哪,結聯的存僅間之弟弟和他是那
。識意的他捲席度再,次一下待等,伏蟄靜靜,中之舊屋滿在藏潛樂哀怒喜的人生陌數無。起四聲回,漫漫夜長
。臉的子孩個那清不看舊依他而,畔耳繞縈會喊呼的孩糊模,夢噩的火天漫開不逃舊依夜今,明肚知心他。睡己自迫強睛眼上閉,蜷,上床板木的陋簡到躺朋豬田
。解未從,日一復日,後之火大場那自,鎖枷的恆永師音調憶記於屬是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