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積月累,無數份負面情緒堆積在體內,他開始出現嚴重的睡眠障礙,偏頭痛頻繁發作,性格慢慢變得沉默寡言,畏懼人群。
他嘗試過求助心理醫生。第一次問診,醫生讓他遞過病歷本,指尖碰到醫生桌上擺放的玻璃杯,瞬間感受到醫生剛剛結束一場搶救失敗帶來的自責。情緒突然湧入,田豬朋當場失控,渾身發抖。心理醫生判定他存在嚴重解離障礙,開具了鎮靜類藥物。
可他不敢長期服藥。藥物會削弱自我管控能力,一旦意識變得遲鈍,無意間觸碰器物,洶湧而來的記憶足以徹底摧毀他的精神。
二十六歲,他整理行囊,離開租住多年的平房。
多年尋訪,線索一次次中斷,希望反覆破滅。他意識到,只要留在人群之中,就永遠無法躲避源源不斷的情緒衝擊。他需要一個足夠偏僻、沒有人煙的地方,隔絕外界,給自己喘息的空間。
多方打聽之後,他得知深山之中遺留一間廢棄伐木小屋,早年護林員居住,早已無人看管。
他花費半個月修繕木屋,採購建材、被褥、柴火,把多年蒐集而來的所有舊物打包,運進大山。最後,小心翼翼抱著黑布層層包裹的音樂盒,踏入群山,開啟長達數年的自我放逐。
離開小城的那天清晨,天色微亮,街道行人稀少。他站在車站,回頭望向這座生活了數年的城市。街道上無數器物承載無數回聲,喧囂無聲地包裹整座城鎮。
他輕輕嘆了口氣,轉身登上前往山區的短途班車。
青年時代尚未關閉的大門,在他踏入深山之後,緩緩合上。從今往後,世間再沒有接單委託、四處尋訪的記憶調音師,只剩下獨居深山,與滿屋舊物相伴的田豬朋。
隱居深山的日子,迴圈往復,被四季切割成單調的片段。
初春,冰雪消融,山間溪流解凍,漫山野花開遍。萬物復甦的生機,本該治癒人心,可對於田豬朋而言,春日沒有太多暖意。
融雪帶來持續的潮溼,木屋牆體返潮,木箱裡的舊物容易發黴。他需要定期拆開麻布,通風晾曬,全程佩戴兩層厚手套,動作小心翼翼,避免皮膚直接接觸藏品。
晾曬舊物是一年之中最難熬的工作。
即便隔著兩層布料,部分情緒印記極強的物件,依舊會散發出微弱的情緒波動。晾曬破碎陶瓷花瓶的那天,隔著麻布,他持續感受到一股焦躁、心碎的氣息,整整一下午心神不寧,太陽穴持續抽痛。
春日偶爾會有采藥人進山。
遠遠聽見腳步聲,田豬朋會立刻關上木屋大門,熄滅火源,安靜待在屋內,直到採藥人走遠。他不願和任何人產生交集,哪怕只是簡單對話,對方身上攜帶的鑰匙、布袋、水壺,都潛藏著未知的情緒風險。
有一年春天,一位年長採藥人路過木屋,看見門外晾曬的舊布料,好心高聲喊話,詢問他是否需要幫忙修補。田豬朋隔著木門,低聲道謝,委婉拒絕,全程沒有開門相見。
採藥人疑惑地打量這間孤屋,搖搖頭繼續上山。在當地人的口中,這片深山裡住著一個孤僻怪人,不喜與人來往,久而久之,進山的人都會刻意避開木屋所在的山谷。
盛夏,山林悶熱潮溼,蚊蟲肆虐。木屋沒有通電,只能依靠煤油燈照明,白天依靠木窗通風。
高溫會放大器物之上殘留的情緒波動。夏日午後,屋內所有舊物彷彿都在隱隱散發躁動的氣息,無數細碎的低語在意識邊緣盤旋,揮之不去。
每到正午,田豬朋大多躺在木板床上閉目靜養,儘量減少活動,不觸碰任何藏品。他會在清晨和傍晚外出,採摘野菜,清理木屋周邊雜草,儲備柴火。
夏日的雷雨格外頻繁。驚雷劃破天際,暴雨沖刷山林,木屋在風雨裡輕輕搖晃。雷聲總會勾起潛藏在心底,屬於大火之夜的轟鳴記憶。每一次打雷,他都會下意識攥緊手心,心底泛起潛藏的恐懼,夜裡更容易被火光噩夢驚醒。
初秋,也就是故事開篇的時節,山間草木泛黃,氣溫回落,雨水連綿。這是物資消耗最快的季節,他需要清點儲存的糧食、藥品,盤算是否需要下山採購。
深冬,大雪封山,整片群山被白雪覆蓋,天地一片寂靜。山路徹底凍結,至少兩三個月,他無法前往城鎮。每一年入冬之前,他都會揹著巨大揹包,徒步六個小時下山,一次性採購米麵、鹽、藥品、蠟燭、厚手套、針線,儲備足夠支撐整個寒冬的物資。
下山採購,是每年一次巨大的考驗。
城鎮街道人來人往,無數器物遍佈四周,風險無處不在。每一次下山,他都全身包裹嚴實,袖口紮緊,絕不徒手觸碰公共設施。買東西時,儘量讓攤主自行裝好貨品,避免交接時指尖相觸。
曾經有一年冬天採購物資,雜貨店老闆遞給他一袋土豆,塑膠袋邊緣粗糙,劃破手套,指尖一小塊皮膚裸露,直接碰到了袋子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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