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響,像是有人在移動位置。接著是幾下很輕的敲擊,節奏很特別——咚、咚咚、咚。像是在打什麼暗號。
田豬朋試著重複了一遍那個節奏。隔壁又敲了一遍,這次更長了一些。兩個人就這樣隔著一道牆,用敲擊聲交換著什麼。那節奏沒有任何含義,只是一種交流的方式,就像兩個不會說話的人在用手勢比劃。
敲了一會兒,隔壁安靜下來。田豬朋聽到那邊傳來很淺的一聲嘆息,像是那人終於放鬆下來了。他也靠著牆,閉著眼睛,感受著牆壁傳來的細微震動。
肚子裡的小傢伙又動了一下。這次他沒有忍住,低聲說了一句:好了好了,睡覺了。
聲音很小,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到。可說出口的瞬間他就後悔了。他捂住嘴,像是想把手心那句話塞回去。
隔壁沒有反應。幸好隔壁沒有反應。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肚子裡的動靜漸漸平息了,大概那個小東西也困了。他閉上眼睛,想著剛才自己說的那句話——好了好了,睡覺了。那語氣太柔軟了,太像……太像在哄什麼了。
他用力閉上眼睛,想把這些念頭都關在眼皮後面。可那些念頭像是光一樣,擋不住,從縫隙裡滲進來,一點一點地滲,直到他滿腦子都是那個還沒成形的小傢伙蜷成一團睡覺的樣子。
他睡不著。他摸黑(雖然燈亮著)拿起那本有插圖的冊子,翻到十二週那一頁,藉著燈光看著那個小小的輪廓。他看著它的手指,它的腳趾,它閉著的眼睛和微張的嘴巴。他在心裡畫它,把它畫得比圖解更具體一些——想象它的眼睛是什麼顏色,頭髮是什麼顏色,鼻子像誰,嘴巴像誰。
他不知道它的父親是誰。育者的卵子由精子供體提供,精子供體的身份是保密的。他只知道自己的家族,自己的基因,自己父親那一脈的血。至於另一半……那是一個黑洞,一個永遠解不開的謎。
可那小傢伙有一半是他的。它的眉眼之間,應該有一點他的影子吧?他對著那張圖解,想象那個小東西長了跟他一樣的眼睛,一樣有點歪的眉毛,一樣細軟的髮絲。這麼一想,那個模糊的輪廓突然變得具體起來,變成了一個小小的、跟他有幾分相似的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看了看肚子,笑了。那笑容很輕,輕得像是一個念頭,還沒來得及成型就散了。
他把書塞回枕頭底下,關了燈(雖然他關不掉天花板上那盞燈,但他可以把書放回枕頭底下,假裝自己關了燈)。他翻了個身,面對著牆壁,手放在肚子上,等著那個小傢伙再次動起來。
這大概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第二天早上,他在門上發現了一張紙條。不知道是誰塞進來的,沒有署名,沒有抬頭,只寫了一行字,筆跡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寫下的:
夜裡會冷,多蓋一床。
田豬朋看著那張紙條,辨認了很久那筆跡。他不認得這字,但他知道是誰寫的。他看了看走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隔壁的門關著,門縫底下也沒有影子。
他把紙條摺好,放進枕頭底下,跟那本冊子和那片乾草葉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肚子裡的小傢伙很安靜,隔壁也很安靜。他覺得自己像是躺在一條緩緩流動的河上,水是溫的,託著他的身體,讓他什麼都不用想,只管飄著。
他在夢裡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沒有被他看到,但他確實笑了。
第八章 第二次失去
第三個月的時候,隔壁搬走了。
田豬朋是在早上醒來時發現的。走廊上比平時多了一些腳步聲,然後是制服人說話的聲音,還有輪子滾動的聲音。他坐起來,聽著那些聲響,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推開門,探出頭去。走廊上有兩個穿制服的人,正抬著一張摺疊床從隔壁房間出來。床上躺著一個人,蓋著白布,看不清臉。
他怎麼了?田豬朋問。
一個制服人看了他一眼,沒回答,繼續往前走。另一個制服人側過身,擋住他的視線,語氣平淡地說:回房間去。這是規定。
田豬朋站著沒動。他看著那張被抬走的床,看著白布下面那個一動不動的人形。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猛地一沉,像有什麼東西往下墜。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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