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翅蝴蝶飛的新書》第15章 大院深處 活氣(1)

作者:殘翅蝴蝶飛·5小時前

活氣

第二天一大早,阿貴套上那身襖子時,東廂房的窗紙才透出一點亮色。柳如煙還在睡,呼吸勻暢,半邊臉埋在枕頭裡。他輕手輕腳帶上門,扛起牆角的鐮刀和麻繩,走進了清冷的晨霧裡。

地裡的玉米稈子黃了大半,枯葉子在風裡嘩啦嘩啦響,像在催人。阿貴往手心啐了一口,攥緊鐮刀把,彎下腰,唰地一聲,第一壟玉米就齊刷刷倒下一片。他幹起活來像條不知疲倦的騾子,埋著頭,一聲不吭,只有鐮刀劃過秸稈的脆響和越來越粗的喘息,在空曠的田野裡一起一伏。

日頭爬過中天,又漸漸西斜。阿貴一個人,竟把東邊那片五畝多的玉米地收了個七七八八。進度比村裡一般人家兩三個勞力趕的還快。

老太太晌午時來地頭看過一回,挎著籃子,裡面是溫在棉套裡的烙餅和鹹菜。她沒說話,只站在田埂上,看著阿貴一趟一趟地搬運,看著馬車在院子裡越堆越高。風吹起她花白的鬢髮,她眯著眼,看了很久。直到阿貴發現她,停下活計喊了一聲“娘”,她才慢慢點了點頭。那張常年繃著的臉上,沒什麼笑意,但眉宇間那股子常年化不開的陰鬱,似乎被這滿院子的糧食壓住了,踏實了些。她把籃子放在地頭乾淨的石頭上,轉身走了。

晚飯是柳如煙做的,貼餅子,熬白菜,還有一小碟阿貴愛吃的醬疙瘩。堂屋裡點著燈,光影昏黃,把三個人的影子揉在牆上。阿貴餓極了,埋頭吃得呼嚕響。老太太吃得慢,偶爾抬眼,目光在他沾著土星子的靛藍袖口上停一停,又移開。

飯後,柳如煙起身收拾碗筷。阿貴沒像往常那樣坐著歇氣,他拿起靠在門後的掃帚,從堂屋門口開始,一下一下,把地上的飯粒和灰土掃得乾乾淨淨。柳如煙在灶間刷鍋,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了一眼,沒說話,又縮回去,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燒上一大鍋熱水。

水燒開了,熱氣頂得鍋蓋叭叭響。柳如煙舀了滿滿一木盆,正要端,阿貴進來了。“我來。”他接過那盆滾燙的水,又兌了些涼的,試了試溫度,端到堂屋。“娘,您洗臉,洗腳。”他把盆放在老太太腳邊的矮凳上,聲音不高,卻穩當。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沒推辭,彎下腰,慢慢解了裹腳布。柳如煙泡了茶端過來,放在老太太手邊的小几上。阿貴就站在一旁等著,等老太太洗好了,他蹲下身,把水倒了,順手把盆邊那雙布襪子撈在手裡,走到院子裡,就著月光和屋裡透出的燈,在井臺邊搓洗起來。水很涼,搓得他手指發紅,他卻覺得心裡是熱的。

這一晚,老太太沒有像往常那樣,早早撂下茶碗回自己屋裡去。她坐在主位上,慢慢地喝著茶,看著柳如煙擦淨了桌子,看著阿貴晾好襪子、收拾好木盆,看著兩人一前一後地去浴房洗漱。直到他們換了乾淨衣裳,先後從浴房出來,準備回東廂房時,老太太才放下早已涼透的茶碗,開口了。

“如煙,”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西廂房……都撤了吧?”

柳如煙站在東廂房門口,手扶著門框,背對著光,看不清表情。她靜了一瞬,才輕輕“嗯”了一聲:“撤了。被褥都收進櫃子裡了。”

老太太似乎極輕地吐了一口氣,像是終於卸下了半輩子的擔子。“好。”她只說了一個字,便站起身。手裡那串摩挲了不知多少年的佛珠,今晚第一次安安靜靜地垂著,沒有發出一點聲響。“睡吧。”她說完,轉身進了內屋,門扉合上,輕輕的咔噠一聲,像是給什麼舊事落了鎖。

東廂房的門也關上了。黑暗湧上來,包裹住這間曾經屬於另一個男人、空了整整三年的屋子。柳如煙沒有立刻躺下,她站在床前,手無意識地扶著冰涼的床柱。阿貴走到她身後,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微顫抖的肩膀。

她轉過身,撲進他懷裡,臉埋在他厚實的胸膛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沒有聲音,只有滾燙的眼淚,瞬間浸溼了他寢衣的衣襟。他低下頭,笨拙地吻去她臉上的淚,鹹的,澀的,也是滾燙的。

內屋裡,老太太側身躺著,面向牆壁。手裡那串佛珠靜靜擱在枕邊,今夜一次也沒有捻動。她閉著眼,嘴角鬆弛,呼吸均勻而綿長,竟是許久未有過的,一場又沉又香的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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