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翅蝴蝶飛的新書》第16章 大院深處 心事(1)

作者:殘翅蝴蝶飛·5小時前

心事

阿貴下地幹活時,心裡就一直惦記著自家地裡還荒著,老孃一個人在家裡不知咋張羅。想回家去,又捨不得東廂房那熱炕頭。怕回去了再進不來。都出來十來天了,這邊地裡的莊稼收得差不多了。無論如何都得回去一趟看一眼才踏實。今個兒得找個由頭,跟老太太告個假,回不回得來,自不得他,畢竟自己是僱來的短工。

出門時,看著柳如煙單薄的身板和忙忙碌碌的樣子,阿貴心頭柔軟,嗓子發乾:“晌午飯,我一塊兒帶上吧。”

柳如煙正盛粥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他,眼裡透著不解。

“後山那塊地遠,”阿貴避開她的視線,盯著自己鞋尖上昨夜的泥,“你腳小,來回一趟費氣力。”他頓了頓,想說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柳如煙沒說話,默默把粥擱在桌上,轉身去拿籃子。她動作慢,從籠屜裡揀出幾個溫熱的窩頭,又從鹹菜罈子裡夾出蘿蔔條,仔細用油紙包好。阿貴看著她那雙手——本該是拿針線繡花的,如今指節粗大,掌根磨出了繭。心裡那股痠疼勁兒翻湧得更厲害了。

不知怎的,一上午手腳比往日慢許多。他索性停手,在地頭坐下,摸出菸袋,想吸兩口解乏,才發現火摺子忘帶了。鄰地的大哥扛著鋤頭過來,阿貴趕忙過去借火,大哥二話沒說,把自己的菸袋鍋子拿了出來,遞過來。

兩人便攀談起來。阿貴簡單說了自家情形,大哥聽罷,得知他叫阿貴,是個趕馬車的,走南闖北,見識頗廣。大哥說自己姓趙,是鄰村的,比阿貴長几歲,讓他喚一聲“趙大哥”便好。兩人話趕話,趙大哥隨口提起“山那邊”最近在打,打得挺厲害。等忙完了這陣,也想去瞧瞧。阿貴默默聽著,心裡癢癢的,像貓抓一樣,說不上來是羨慕還是慌。

傍晚收工,路上又遇見了那日在地裡問話的小夥子,衝他笑。聊了兩句,知道了他叫劉全,會砌牆修屋什麼的。回到院裡,柳如煙照舊打水、遞茶、端飯,一樣沒落下;老太太也如常,沒什麼異樣。阿貴只是悶頭應付著。柳如煙瞧出他情緒不高,只當是累著了。

夜裡,他摟著懷裡那團溫暖,再無別的動作。燈吹了半晌,柳如煙忽然輕輕掙了掙,側過臉來瞧他。黑裡看不清眉眼,只覺著那目光柔柔地落在他臉上。

“今兒個在地裡,是不是遇著啥事了?”她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怕驚著夜裡的靜。

阿貴沒應聲,手臂卻緊了緊。

“晌午飯也沒見你吃幾口,”柳如煙的手探上來,在他額上貼了貼,“不燒。就是心裡有事。”

他仍舊沉默。柳如煙等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你要是不想說,我也不逼你。就是……別自個兒悶著。”

她沒再說別的,只是往他懷裡又貼了貼。

可就是這一下,阿貴的心頭猛地一沉,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壓住了。壓上去的,是西廂房裡那團刺眼的紅,是她撞進懷裡時那一聲顫抖的嘆息。阿貴緊緊的摟著,鼻尖蹭到她髮間的味道,喉結滾了滾,終究沒說出話來。

她圖什麼呢?阿貴問自己。他一個趕車的,窮得叮噹響,除了幾把子力氣,什麼都沒有。住進這大院,名義上是短工,卻被當成了“自家人”。一個會餓、會累、會受傷,也需要一點暖和心意的人。甚至……甚至成了她的男人!

還有那些山那邊的聲響、趙大哥的話、自個兒這些年在外的顛簸,忽然都湧到了嘴邊。可話到舌尖,又咽了回去。他最後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將臉埋得更深了。

柳如煙沒再問,只一下一下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哄孩子似的。半晌,才低低道:“睡吧。不早了。”

他聽著她均勻的呼吸,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卻像井裡的繩子,一點一點,往深處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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