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一家人
上午的日頭好，把青石板路都曬得暖烘烘的。老太太站在院門口，一反往常的沉默與躲閃，笑呵呵地跟每一個路過的行人打著招呼。那笑容是從心底裡漾出來的，藏不住，也收不攏，像院牆上那朵遲開的凌霄花，忽然開得潑辣又敞亮。
院子裡，阿貴正埋頭幹活。剛收下來的玉米棒子，黃澄澄的，堆成一座小山。他彎著腰，把玉米一穗穗裝進麻袋，再一袋袋碼得整整齊齊。汗水順著脖頸流下來，在日光裡閃著細碎的光。柳如煙從屋裡出來，挽起袖子要搭把手，阿貴趕忙直起身，用胳膊肘輕輕擋了擋，憨憨地笑：不用，這點活，我一個人就行。你坐著，陪我說說話就好。柳如煙臉上一紅，便搬了個小凳，坐在廊簷下的太陽地裡，安靜地看著他。那目光柔得像水，靜靜淌在阿貴寬闊的脊背上。
院門口的動靜漸漸大了。老太太的嗓門亮，東家長西家短地聊著，不一會兒就聚攏了好幾個老太婆，其中一位正是焦二嬸。她們納著鞋底，摘著菜，目光卻時不時飄向院子裡那個忙碌的身影，互相交換著眼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老太太看在眼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忽然朝院子裡揚聲：阿貴，歇會兒！去泡壺茶過來。
得嘞！馬上來！阿貴響亮地應了一聲，撂下手裡的活計，拍了拍身上的灰，快步走進灶間。不一會兒，提著一壺滾燙的茶，一路小跑著出來，臉上堆著憨厚的笑，一邊給眾人斟茶，一邊客氣地招呼。焦二嬸接過茶碗，嘴裡說著客氣啥，眼神卻在他身上來回掃了好幾遍。阿貴也不多話，遞完茶，又返回那堆玉米山前，繼續他彷彿永遠也幹不完的活。那沉穩有力的動作，本身就像一種無聲的宣告。
老太太抿了一口茶，目光掃過院門口這一張張熟悉又好奇的臉，慢悠悠地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個，是阿貴。先前嘛，說是來幫忙秋收、借宿幾天的遠房表弟。她頓了頓，眼風柔和地瞥了一眼院子裡那個背影，如今俺瞧這孩子，踏實，靠譜，心地良善。跟我家如煙相處，也投緣。她的話在這裡停了一下，彷彿在掂量每一個字的分量，然後才穩穩落下，我有心，招他入贅上門，往後就在我院裡安家，過日子，撐起這個家。先前讓他來幫忙，也是想看相看他的為人品性。如今，心意定了。往後，就是一家人了。
話音落下，院門口有片刻的寂靜。老太婆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各種聲音便像開了閘的河水，嘩啦啦湧了出來。哎喲！老太太您好眼光！這阿貴一看就是把好勞力，忠厚！柳如煙有福氣啊！這下好了，這院子有頂樑柱了，要轉運嘍！……七嘴八舌的恭維、誇讚、祝福，熱熱鬧鬧響成一片，在冬日晴朗的空氣裡飄蕩。老太太眯著眼，聽著，受用地點著頭，臉上的每一條皺紋裡，都盛滿了陽光。
那些聲音，自然也飄進了院子裡。阿貴手裡的動作沒停，嘴角卻忍不住越咧越開。他知道，這裡頭有場面話，有客氣，或許也有幾分真心。但他聽著，心裡頭還是像灌了蜜，甜絲絲，暖洋洋。他想起自己剛踏進這院子時的情形，一個前來借宿的車伕，謹小慎微；想起後來那些朦朧的暗示，老太太有意無意的撮合；再想到如今，竟真要在這裡紮根，成為一家人。他腦子裡忽然冒出母親那句話：你小子，這是踩了狗屎了。想到這裡，他差點笑出聲來。管他什麼運呢，他願意，他心裡頭，樂呵！
這滿院子的陽光，滿院子金黃的玉米，還有廊簷下那抹安靜的身影，都讓他覺得，這日子，有了紮紮實實的奔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