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坊撐起來了
阿貴的那底氣,一日日地積攢,一錘一鑿地壘實,像那西山地裡的莊稼,一季一季地熟,一茬一茬地割。不聲不響,卻讓日子越發滋潤起來了。
酒坊又擴了,阿貴得好好去看看。
新建的兩座發酵池緊挨著舊池,青磚壘得齊整,池沿打磨得光滑,還透著股沒散盡的泥腥氣。如今院裡一共八個池子,四新四舊,四大四小,錯落排開,像列陣的兵。舊池那頭,師傅們正忙著拆建,見阿貴進來,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在圍裙上擦了把手,躬身喊“東家”。
李光宗和幾位發酵的師傅正蹲在新池邊,腦袋湊在一塊,對著個小賬本爭得面紅耳赤。見阿貴過來,兩人趕緊起身,李光宗還把賬本往懷裡掖了掖。
“爭什麼呢?”阿貴揹著手,目光掃過那一排排池子。
李光宗把賬本掏出來,紙頁被風吹得嘩啦響:“東家,我倆在核產量,剛算出個實數。”
“說說。”
“每個大池一次能下兩千斤料,小池一千斤。四大四小,一次就是一萬二千斤。”李光宗說得快,像爆豆子,“按兩斤到兩斤半料出一斤酒算,一輪最低能出四千八百斤,裝壇正好一百六十壇。”
“發酵一次要多少天?”
“看天氣,現在是十到十五天。每月最少兩輪,”李光宗掰著指頭,“一個月下來,保底三百二十壇。”
阿貴點點頭,心裡默算:三百二十壇,每個月德興鋪子要二百壇,醉仙居要八十壇,年份酒要做二十壇,還有鄉鄰要的一些,正好夠數。但他臉上沒露喜色,轉頭看向順子:“釀得出這麼多,蒸得過來嗎?”
順子正從蒸餾房出來,袖管高高挽著,露出被蒸汽燻得發紅的小臂。他抹了把額頭的汗,聲音比灶膛裡的火還旺:“東家放心!蒸餾灶臺有十座,每天八座開火,兩座輪著檢修,絕不誤事。眼下每天穩穩出十壇,等新工藝磨合透了,十二壇都不是問題!”
阿貴沒說話,抬腿跨進了蒸餾房。
房裡熱氣蒸騰,白霧繚繞,烤酒師傅們赤著膊,在甑鍋間穿梭,木鍁翻動酒醅的聲響此起彼伏。腳下的青石板被常年踩踏,泛著溫潤的光。阿貴深吸一口氣,酒糟的甜香混著蒸汽的溼熱鑽進肺腑,讓他覺得踏實。
他緩步走到一座新池前,伸手撫過池沿的青磚。磚面還帶著新泥的澀,那是黃泥混著酒糟養出來的,手指蹭上去,能摸到細微的顆粒。就是這股子泥腥氣,藏著焦家大院未來的指望,也是他阿貴在這世道里,能給如煙、給承祖、給這一大家子人攢下的最硬實的家底。
“光宗,”阿貴收回手,聲音不高,卻沉,“把賬算細。原料的損耗、出酒的成色、每一輪的發酵天數,都得落進本子。咱們這是做買賣,一筆糊塗賬,就能毀了整池酒。”
“是!東家!”李光宗把本子揣進懷裡,腰桿挺得筆直。
順子也跟著應:“我盯著呢,每一道工序,每一個環節,規矩著來,絕不糊弄。”
阿貴笑了笑,拍了拍兩人的肩。“你倆繼續,我就是來看看。”阿貴笑著說,又轉頭看向蒸餾房。幫工師傅們正光著膀子,在蒸騰的熱氣裡穿梭。有人往灶膛裡添柴,火光映紅了滿是汗水的臉;有人用木鍁翻動著酒糟,動作麻利得像一陣風。
阿貴心裡一熱,轉頭去了廚房裡,吩咐道:“伙食要搞好,師傅們流了這麼多汗,不能虧待了他們的肚子。”
他走出酒坊,站在院門口,望向遠處連綿的西山。山腳下的風捲著成熟莊稼的氣息吹過來,混著院裡的酒香,飄得很遠。
八個池子,十座灶臺,三百二十壇酒。這些數字落在紙上是數字,落在日子裡,就是進項,就是家底,就是承祖將來唸書的束脩,就是老太太碗裡的一口熱湯。
心裡默默地算著、算著…阿貴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