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暖陽
焦家老酒的名號,像春日裡的一縷風,起初只在鎮上的街巷裡打轉,後來便順著官道、河道,一路飄進了縣城,又從那熙熙攘攘的碼頭,散到了四鄉八里。
安平鎮的人最先知道。醉仙居的櫃檯前,但凡有客人問“有什麼好酒”,劉掌櫃不必多言,只消拍開那壇泥封,往白瓷碗裡傾上半盞,那股子醇厚綿長的香氣便自個兒長了腳,勾得人挪不開步。後來谷口縣城裡開了德興鋪子,朱漆大門一敞,黑釉大陶壇裡盛著的焦家老酒,便成了西街最惹眼的招牌。趕車的、跑船的、做買賣的,但凡從門口過,總要被那酒香拽進去,打上半斤,就著街邊的燒餅一喝,渾身舒坦,回去便逢人唸叨:“焦家老酒,好喝,不上頭,有勁道!”
一傳十,十傳百。沒過多久,四鄰八鄉的鄉親們都知道了,焦家大院出了個好酒,牌子響,酒性醇。於是平日裡想喝兩杯的,套輛車趕過來,買;老人過壽、孩子滿月,提著葫蘆趕過來,買;婚喪嫁娶要擺酒席的,更是提前半個月就派夥計來,一訂就是好幾壇。酒坊前院那扇平日裡只進糧料的側門,竟也排起了隊,有提罈子的,有背竹簍的,還有扛著半截缸的,吵吵嚷嚷,倒比趕集還熱鬧。
這日,李光宗看著院裡堆積如山的空酒罈,又瞅瞅那排得老長的隊伍,心裡盤算了一番,便撂下賬本,快步走到上房,恭恭敬敬地給老太太請了安。
“老太太,眼下鄉里鄉親來院裡買酒的越發多了,大多是熟臉,咱們足不出戶的就賣了,是不是可以讓些利?我琢磨著,每月勻出三十壇,讓利半成,既賣了人情,又添了口碑。您看?……”
老太太捻著佛珠,眼皮微抬,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你看著辦。讓利半成,是積善緣。生意做到底,做的是人心。去吧。”
李光宗得了準話,喜滋滋地去了。告示一貼出來,那三十壇酒半月便見了底,根本不夠賣。沒買到的鄉親們也不惱,聽說有酒尾水,便嚷嚷著要買。這回李光宗便自個兒作了主,酒尾水五毛一罈,半買半送的,大夥也是紛紛搶著要。
那酒尾水雖不如正酒濃烈,卻也有股子清冽的甜香,不嫌淡的,一樣過把癮。嫌淡的,拿回家煮個雞蛋、炒個菜,也是極好的。
不過旬日,連酒尾水都銷了個精光,酒坊裡竟再沒一滴剩的。
阿貴從鎮上回來,聽了這事,把李光宗叫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哈哈大笑:“光宗,好小子!這腦子比算盤珠子還靈!能成大事,日後肯定出息!”
李光宗被誇得滿臉通紅,撓著頭直憨笑:“都是東家調教得好,老太太點化得好……”
冬日的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灑在院子裡。
廊下,柳如煙坐在一張小竹椅上,手裡做著針線,正給承祖縫一件冬襖。她手裡的針腳細密,目光卻一刻不離地看向不遠處——承祖正搖搖晃晃地學步,兩隻小手張著,像只小鴨子似的,嘴裡咿咿呀呀地笑著。老太太坐在旁邊的藤椅上,手裡捻著一串沉香佛珠,眯著眼,嘴角含著笑,時不時出聲提醒:“慢著點,莫摔了…”
阿貴看著這一幕,腳步不由得放輕了,心裡頭像喝了蜜一樣甜。
他剛想上前抱抱承祖,卻見柳如煙忽然放下針線,手捂著嘴,身子往前一傾,一陣乾嘔,卻什麼也沒嘔出來,只是臉色微微發白。
阿貴嚇了一跳,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替她拍背,眉頭皺得老緊:“怎麼了這是?讓你加件棉襖你不聽,這回著涼了吧?”
他絮絮叨叨地嗔怪著,語氣裡卻滿是心疼。
老太太在一旁,手裡佛珠頓了頓,先是默不作聲,臉上卻慢慢漾開一層笑,像看透了什麼似的。她輕輕搖了搖頭,輕飄飄地甩出一句:“哪裡是感冒了。阿貴,你又要當爹了。”
這話像針刺得阿貴扶在柳如煙肩上的手猛地一僵,轉過頭,看看老太太,又瞧瞧柳如煙,見她低著頭,手裡還攥著那半件小衣裳,針腳都亂了。
“真……真的?”阿貴張了張嘴,聲音都變了調。
柳如煙沒答,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阿貴愣了半晌,忽然抬手,重重地撓了撓後腦勺,咧開嘴,訕訕地笑了。那笑容從嘴角一直爬到眼角,憨憨的,帶著幾分傻氣,又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歡喜。
廊下,承祖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搖搖晃晃地撲過來,一把抱住了阿貴的腿,仰著小臉,“啊啊”地叫著。阿貴彎腰把兒子抱起來,又騰出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扶住柳如煙的胳膊,一時間,竟不知該先顧哪一個,只是傻站在那,笑得見牙不見眼。
老太太看著這一家子,重新捻起佛珠,嘴裡輕輕唸了一聲“阿彌陀佛”,那笑容,比簷下的日頭還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