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英會--1945年10月
一九四五年十月,黃土坡上的高粱收完最後一茬,安平鎮的風裡還飄著新糧的甜香。安平鎮那邊早早就傳出了訊息:全縣的群英大會,要在安平鎮開。
訊息剛落,整條街都動了起來。店鋪掃門面,門板擦得發亮,牆根縫裡積的菸蒂碎紙都清乾淨。同發山貨行的門檻被劉全帶著小夥計磨了三遍,磨出的深溝墊上了新刨的榆木板子。阿貴沒說要湊熱鬧,只讓人把窖藏的幾壇頭鍋春酒抬出來,擦淨封泥,酒標用硃砂重新描了一遍火,擺在了店鋪門前。
焦二叔揣著銅菸袋站在巷口看熱鬧,見滿街都是穿灰布軍裝的幹部和挎步槍的民兵,連往日相熟的鄉紳都不敢往人堆裡鑽,他沒敢再往前湊,只遠遠跟阿貴打了個招呼,就縮著脖子回了自家小院。他心裡清楚,這滿街的標語寫的都是殺敵英雄、支前模範,沒有半分地方留給他這種靠鑽營往上爬的人。
10月1日大早,鑼鼓聲從鎮東口炸開。震天的鑼鼓裹著鞭炮聲,把全鎮的人都拽了出來。四里八鄉的鄉民挎著包袱、牽著毛驢往安平鎮趕,青壯年擠在前面,娃娃們鑽在人縫裡追糖塊,連平日不出門的老太太,都由晚輩攙著,站在街邊望。
承祖帶著妹妹承秀,早早在街口貼宣傳畫。紅色的橫幅、條帽拉得滿街都是,橫幅的邊角被風吹的嘩啦啦地響,條幅則被風掀得蕩起了鞦韆。承玉頭上罩著藍印花布條巾,跟在後面給英雄模範遞熱水,臉蛋凍得通紅,卻顧不上搓手。焦文博從縣中趕回來,身上還帶著塵土,他顧了那麼多,徑直去了會場,幫著主席團的人擺板凳。
阿貴沒往會場中心擠。他搬了條板凳,坐在了店鋪門口,雙手不停地擦拭著酒罈,間或巴嗒巴嗒地吸幾口旱菸。看著街上烏泱泱的人流,看著那些身上帶傷疤、褲腿沾黃土的民兵和模範,他心裡踏實了。這麼多年,他見過鬼子燒殺搶掠,見過日偽稅吏逼糧,見過“兵農合一”壓下來時鄉鄰走投無路。直到今天看著滿街的紅旗,看著一張張黝黑卻發光的臉,才真真切切覺出,日子要往亮處走了。
日頭升到半空,遊行的隊伍順主街過來。走在最前面的趙勇,粗布軍裝洗得發白,腰上彆著新步槍,身後的游擊隊員腰桿挺得筆直,鞋底踩在黃土路上,踏出一片整齊的聲響。兩邊的鄉民拼命拍手,有人塞熱雞蛋,有人扔繡的鞋墊,歡呼聲震得槐樹葉子簌簌往下落。
隊伍走到同發山貨行門口,趙勇腳步一頓,他看見了阿貴和劉全。前兩年反掃蕩,阿貴藉著送軍酒,往山裡給游擊隊送過急缺的傷藥,那幾壇封在酒桶夾層裡的盤尼西林,救過好幾個游擊隊員的命。他抬手衝兩人遠遠地敬了個禮,阿貴趕緊站起身,手裡的粗麻布還攥著,深深拱了拱手。兩個人隔著滿街的人流對視一眼,沒說一句話,過往所有藏在暗處的默契,全落在這一眼裡。
參會的人順街歇腳,同發山貨行的門檻被踏得發燙。阿貴把溫好的酒一碗碗遞出去,按老規矩,開壇先往地上灑半盞,敬倒在黃土坡上的弟兄。酒帶著春高粱的香氣,幾個剛下戰場的民兵喝得眼眶發紅,拍著酒罈說,等全晉中都解放了,定要來安平鎮喝三大壇。
阿貴笑著應下,給每人碗裡添滿。他沒提幫過多少人,也沒說地窖藏過游擊隊員,就守著酒香,看著紅旗和笑臉,只覺得這幾年吃的苦,全在這一口熱酒裡化了。
遊行結束,趙勇繞進後院,揣著半袋邊區粗麵。他說自己被選為分割槽代表,往後鬥爭勢頭更猛,“兵農合一”撐不了太久。阿貴沒接面,轉身拎出兩罈老酒塞給他:“捎給山裡隊伍,天冷出任務前喝一口,暖身子。”
趙勇走時,正午的陽光鋪在青石板上,遠處隱約傳來唱秧歌的調子。阿貴站在院門口,望著街上未散的人流,風捲著酒香和鑼鼓餘韻吹來,他摸了摸酒罈溫熱的壇沿,忽然覺得,守了這麼多年的大院,終於等來了一點盼頭。
街對面牆根下,焦二叔揣著菸袋站在陰影裡,看看同發山貨行門前的人流,又看看滿街的紅旗,菸袋鍋子在風裡火柴劃了好幾次,半天沒敢往這邊走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