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印子
一九四五年10月1日,群英會的晌午太陽曬得人後頸發暖,阿貴剛把那疊壓了八年的白紙借條從藍布包袱裡掏出來,就被分割槽的後勤幹事攔了下來。
幹事手裡捧著邊區統一印的支前登記冊,紙頁翻得嘩嘩響,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名字裡劃了三圈,最後落在阿貴那欄。
“你從1938年就開始暗裡給游擊隊送糧送藥,分割槽的老賬上一筆一筆記著:1938年春送十二石小米、兩捆繃帶;1939年反掃蕩送十八石粗糧、三十片奎寧;往後年年都有,算到今年,前前後後運的糧加起來有二百一十多石,藥和緊俏物資折下來,抵得上咱們縣大隊小半年的補給。”
阿貴聽得臉發燙,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我就是個開酒鋪的老百姓,沒拿過槍跟鬼子拼,哪值得這麼細記。”
“怎麼不值得?”幹事把冊子往他面前一推,紙頁上密密麻麻全是紅印子,每一筆後面都蓋著當年經手人的私章,“去年邊區剛下了規矩,抗戰期間老百姓支前的公糧、物資,凡是有游擊隊、武委會開的借條,一律登記造冊,等戰後統一折算兌付,一分一釐都不能虧老百姓。你這些借條,區裡早給你核過三遍了。”
說著他從身後的木箱子裡往外拿東西,一樣一樣擺在阿貴面前,全是給非武裝支前人員的正經獎勵,半件武裝人員的裝備都沒有:
頭一樣是晉冀魯豫邊區乙等支前模範銅獎章,銅胎磨得發亮,背面鏨著邊區政府的大紅戳記,跟隊員殺敵英雄的獎章分屬兩個序列,專門發給沒拿槍的普通支前群眾。
第二樣是邊區政府油印的《公糧兌券》,蓋著太行二分割槽的公章,明明白白寫著阿貴歷年借給游擊隊的糧食物資,折算成戰後兌付的小米一共一百一十石,不受任何物價波動影響,憑券隨時能去區公糧站領糧。
第三樣是邊區工商科特批的“軍民合作酒坊”黑底紅漆木牌,整個谷口縣獨一份,往後德興酒鋪的運酒運糧車,根據地所有關卡一律免檢,誰敢無故刁難,直接以破壞支前論處。
最後壓在最底下的,是邊區政府用毛筆手寫的正式獎狀,末尾落了縣長的親筆簽名,專門表彰他八年堅持支前的功績,名字要登在邊區的英雄模範公報上,全縣各村都要張貼公示。
周圍的老百姓都圍過來看,嘖嘖稱奇,說整個安平鎮,能拿到這四樣東西的,就開酒鋪的阿貴獨一份。趙勇擠過來的時候,手裡攥著個粗布包,往阿貴懷裡一塞,裡面是邊區政府特批的二十斤釀酒專用高粱,還有一張游擊隊全體隊員按了紅手印的感謝信。
“之前跟你說要連本帶利還,現在有邊區的兌糧券給你兜底,我趙勇賴賬也沒用。”趙勇指著那枚支前獎章笑,“往後你阿貴的名字,就跟咱們安平鎮的支前功勞簿釘在一起,誰也抹不掉。”
阿貴摸著那枚涼絲絲的獎章,手指蹭過獎狀上凸起的紅印章,八年裡半夜往山路上送糧的凍、被密探堵在酒窖裡的慌、把消炎藥塞進酒罈夾層的險,所有遭過的罪,這會兒全化成了胸口那股熱乎氣。
散會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阿貴把獎章、兌券和木牌小心裹進包袱,跟相熟的鄉親打著招呼往酒鋪走。剛拐過巷口,就看見酒鋪的小夥計慌慌張張迎上來,臉跑得煞白,湊到他耳邊壓著嗓子說,上午他去群英會的空檔,有兩個穿閻軍便衣的人從縣城摸過來,仗著鄉公所裡有內線,晃著張舊借條要搜酒鋪,這會兒正堵在鋪子裡鬧,要把櫃底存的三十罈老酒全搬走抵賬。
阿貴把包袱往肩上一掂,腳步沒停,徑直往大院酒坊的方向走。
風颳過來,把他別在衣襟上的支前模範紅綢帶吹得飄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