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罈邊的紅印
1945年農曆10月1日,安平鎮的支前表彰大會剛散半個時辰,阿貴剛跨進德興酒鋪的門檻,就看見兩個穿黑布短打的便衣,正蹺著二郎腿坐在櫃檯上,手裡晃著張半舊的毛邊紙借條,櫃邊圍著幾個不敢出聲的老主顧,小夥計攥著抹布站在牆角,臉憋得通紅。
領頭的便衣是從谷口縣城閻軍保安團部特意派來的,嘴角叼著根山西特產的生菸葉卷的煙,看見阿貴進來,把借條往櫃檯上狠狠一拍,唾沫星子濺到了櫃面鋪的藍印花布桌簾上:“你就是德興酒鋪的阿貴?有人實名舉報你私通八路匪偽,這張蓋著游擊隊紅印的借條就是鐵證。現在閻長官有令,所有私通邊區非法政權的商戶,一律查封財產、人犯帶回縣城法辦。你今天要麼把櫃裡三十壇十年陳的老汾酒全拿出來抵賬,要麼就跟我們走一趟,酒鋪當場貼封條。”
阿貴沒接他的話,把背上的藍布包袱往櫃面上輕輕一放,先把那塊邊區工商科特批的“軍民合作酒坊”黑底紅漆木牌拿出來,“咚”的一聲靠在身後堆得半人高的酒罈堆上。木牌上的紅漆是前天才刷的,亮得晃眼,太行二分割槽的大紅公章印在右下角,邊緣的硃砂色還沒完全乾透。
“你說邊區政府是非法政權?”阿貴手指點在那張毛邊借條上,“1937年國共合作抗日,邊區政府是國民政府正式發文批准的第二戰區敵後抗日民主政權,當年你們閻司令長官還親自給太行根據地的游擊隊發過軍裝和糧餉,怎麼到了1945年,打了八年鬼子剛投降,轉頭就說當年一起打鬼子的政權是非法的?”
他說著把那枚乙等支前模範銅獎章從包袱裡掏出來,銅面在油燈底下反出暖光,緊接著又把邊區政府油印的《公糧兌券》、縣長親筆簽字的支前獎狀,一一在櫃面上鋪開,幾張蓋著邊區大紅印的麻紙往藍印花布上一落,旁邊圍觀的鄉親們瞬間炸了鍋。
“我阿貴開了十幾年酒鋪,從1938年日軍佔了谷口縣城那年開始,八年裡偷偷給山裡的抗日遊擊隊送糧送藥,前前後後二百一十多石小米、幾十片消炎藥,全是為了打鬼子,沒要過一分現錢,全憑這些白紙借條撐著。今天邊區政府剛給我發的獎章和獎狀,你們敢說打鬼子支前是通匪?”
兩個便衣的臉瞬間白成了一張紙。他們今早從縣城出來的時候,只從安插在安平鎮鄉公所的內線嘴裡聽說,今天村裡開普通群眾會,根本不知道邊區政府的支前表彰大會就設在安平鎮,更沒想到眼前這個開酒鋪的普通掌櫃,是剛受了邊區政府公開表彰的乙等支前模範。真要是動了他,別說酒鋪封不成,回頭太行二分割槽一個命令下去,沿途十幾個隊員關卡設卡盤查,他們連谷口縣城的城門都挨不到,半路就得被按住。
領頭的便衣強撐著往起站,扶著櫃檯的手都在抖:“我們也是奉谷口縣保安團的命令列事,不知道你是邊區政府表彰的模範,這就走,這就走,借條我們留下,絕不再來找麻煩。”
“慢著。”阿貴伸手按住櫃面,指節敲了敲那張被拍得發皺的借條,“這借條是當年抗日遊擊隊寫給我的私人憑據,怎麼會落到你們閻軍保安團手裡?說,是誰在鄉公所裡偷了區政府登記存檔的借條,給你們通風報信,引著你們來安平鎮鬧事的?”
便衣的嘴剛張了一半,酒鋪後門突然傳來腳步聲,趙勇帶著兩個挎著三八式步槍的隊員站在門檻邊,槍托往地上一頓,地上的塵土都震起來。
“不用他費勁編,人我們已經在鄉公所門口按住了。”趙勇抬了抬下巴,“那個給閻軍保安團偷遞情報的內線,正捆在外面的馬車上,區裡的幹部剛從表彰大會會場過來,等著把他直接押去區政府開公審大會。”
阿貴往櫃窗外掃了一眼,巷口的馬車上果然捆著個穿鄉公所制服的人,頭埋得低低的,周圍全是趕來看熱鬧的鄉親,牆根底下還靠著兩個閻軍派來望風的密探,早被隊員下了槍捆得結結實實。他轉頭看向櫃上那兩個腿肚子直打顫的便衣,聲音放得很穩:
“你們倆也不用急著回縣城報信,跟我們走一趟,去區裡的臨時駐地,把閻軍想借著舊借條訛詐抗日支前群眾的事,當眾跟各村來開會的代表說清楚,讓周邊幾十個村子的人都知道,1945年的晉中,誰才是真的要跟老百姓過不去。”
兩個便衣連頭都不敢抬,被隊員押著往門外走,風把櫃邊的藍印花布簾吹起來,露出後面一整排封著黃泥的酒罈,陳年老酒的香氣從壇縫裡慢慢飄出來,混著外面深秋的桂香,漫得半條街都是。
小夥計剛要伸手去擦櫃檯上便衣留下的菸灰,就看見阿貴拿起那張被拍皺的舊借條,輕輕壓在了邊區《公糧兌券》的底下。他知道,這八年的賬,從來不是欠和還那麼簡單,這一疊帶著紅印的白紙,早比真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