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道——1945年10月
深秋霜降將至,谷口寒意日重,盤踞谷口縣城八年的日軍全數撤防退出。街頭殘存的日偽標語破敗剝落,西街青石板夜夜凝結薄露,淪陷多年的縣城,終於迎來光復重啟的時節。
隨著日寇徹底撤出谷口,谷口縣地下黨組織迎來戰後首輪建制調整,適配新區明暗拉鋸的新形勢。原縣城秘密交通站負責人張掌櫃早在抗戰初期就入了黨,這些年全縣地下線都是他一手建立起來的,此次上調縣委,出任縣委副書記、縣長,主抓谷口基層黨組織重建與群眾工作恢復;焦文博以谷口縣委特派員身份隱秘常駐谷口,不公開露面,單線對接城內情報點與各鄉鎮交通站,統籌整條谷口情報線的傳遞與安保;福根調入縣委機關交通組擔任專職幹事,脫離一線站點,專職負責縣委與地委的機要檔案轉送。李光宗任縣城地下黨交通站負責人,以德興鋪子掌櫃身份掩護。
鄉鎮一線陣地全新交接,由劉全出任安平鎮地下交通站站長,以同發山貨行為公開掩護,全權負責全鎮地下工作落地與跨區站點運維。沉寂七年的縣城老牌聯絡點——西街德興鋪子,也到了重啟歸位的關鍵節點。
誰也未曾料到,光復不過半月,閻軍兵丁竟然登門蓄意尋釁來了。
半掩的木門被猛然踹開,四名持槍兵丁蠻橫闖入,領頭稽查員叼著旱菸,神色囂張跋扈:“誰是掌櫃的?戰後商鋪復業,一律補繳三百法幣治安保證金,重新申領新牌照。無牌私開,按通敵私商論處,直接拿人蹲大牢!”
李光宗應允一聲,從容上前,將德興鋪子戰前的商會底冊、世襲經營執照整齊擺上櫃檯,據實辯駁:“德興鋪子在西街經商十多年,證照齊全、商會在冊,世代安分守己、合規經營。”
稽查員全然不聽辯解,旱菸袋重重磕在櫃檯,態度強硬蠻橫:“早前閉門未營,來路說不清,就有通敵嫌疑。這筆保證金,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李光宗袖中拳頭緩緩攥緊,緩舒一口氣。他心知肚明,這絕非普通兵痞斂財滋事,是閻軍試探、打壓地下脈絡的刻意之舉,一旦店鋪被封,縣城與外邊的情報通道便會徹底切斷。
店內氣氛僵凝、進退兩難之際,街外傳來一陣清脆騾鈴。一輛鋪著藍布軟墊的膠皮馬車穩穩停在店前,率先下車的是谷口商界耆老焦振軒,長衫邊角還帶著商會議事廳的桐油氣息。他深耕本地商界數十年,聲望深重,連閻軍駐防主官都要禮讓三分。緊隨其後的,是隱秘常駐谷口的縣委特派員焦文博,他剛結束戰後商戶安置議事,專程巡查城核心心站點。
焦振軒幾步跨進店門,抬手按住兵丁劫掠的手腕,聲線沉穩有力,沿街清晰可聞:“德興鋪子是我家西街鋪面,租與焦家老酒經營十多年的老牌良商。日偽盤踞八年,尚且敢頂著刺刀營業,如今河山光復、百姓安生,你們反倒隨意羅織通敵罪名,欺壓正經商戶?”
隨行隨從順勢上前,兩封紅紙包裹的銀圓,悄無聲息滑入稽查員袖筒。
焦文博上前半步,語氣平和卻字字紮實、分寸有度:“我主事縣中學多年,西街所有老商戶底細盡數清楚。德興鋪子常年幫助鄉鄰,支援抗日,是地方公認的義商良鋪。無端封店索財,只會寒盡全城商戶民心,往後軍資糧秣籌措,再無人傾力相助。”
稽查員見勢不妙,見好就收。他當即扯下剛貼的封條,收起囂張氣焰,堆笑連連致歉,承諾三日之內親自送達新牌照,治安保證金全數免除、分文不取。
一眾兵丁狼狽撤離,圍觀街坊漸漸散去,鋪面重歸安靜。
焦文博與李光宗隔櫃對視,無需多餘言語,手指在櫃檯輕叩三下。這是預設暗號:站點安全,戰線重啟,全盤接續工作。
阿貴上前答謝,想請焦振軒入內飲茶。焦振軒因有事在身,推辭而去。
幾日之後,秋陽暖煦,西街牆影綿長。身著藍布學生制服的焦承祖揹著書包緩步而來,裝作進店打酒的尋常模樣。李掌櫃正俯身整理貨櫃,少年藉著遞接酒壺的空檔,將夾在《國文》課本封皮的薄紙條,悄無聲息滑入他掌心。
紙條之上,密密麻麻記錄著閻軍軍情。李掌櫃神色淡然、不動聲色,快速將密條存入櫃檯底層暗格鎖死,轉身為少年舀上一壺老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