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人間來》第1章 最後一根稻草(2)

作者:尚有尚無·14小時前

“沒有誰的名額這一說。”宋遠山的語氣還是平的,但多了一層意思,“保研評定看的是綜合結果,結果出來了就是出來了。申訴是你的權利,但我實話跟你講——複議改變結論的先例,我在系裡二十年,沒見過。你自己掂量掂量。”

掂量掂量。林昭盯著他看了三秒。她一下子想起大三那年,宋遠山讓她幫忙整理周雨桐的轉專業材料,她熬了一個通宵,第二天交上去的時候手都是抖的。宋遠山說“辛苦了,回頭請你吃飯”。那頓飯到現在也沒吃上。

又想起大二那年,系裡課題申報,她的方案被打回來三次,宋遠山說“再改改”,改了三版之後,那個課題變成了周雨桐的名字掛在第一,因為她“有相關資源”。什麼資源?宋遠山朋友開的傳媒公司的公章。

她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冷。

轉身出門,走廊很長,日光燈嗡嗡響。她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腿一軟,扶住欄杆才沒蹲下去。有學妹經過,看了她一眼,她把脊背挺首了,一步一步走下樓。

手機震了。

她掏出來看,是媽媽的微信。

媽媽: 昭昭,保研的事定了嗎?你弟問你啥時候回來

林昭盯著螢幕,拇指懸在鍵盤上。

打了一個“定”字。

又刪了。

打了“已經定了”。

又刪了。

最後打了五個字:還在等通知。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塞回口袋,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沒擦出什麼來,就是有點涼,夏天的風吹在臉上不該這麼涼的。

教學樓外面是六月末的傍晚,天還沒全黑,悶熱得喘不過氣。她沿著學校南門走出去,沒往宿舍走,順著馬路一首往前。

夜市支起來了,烤串的煙、炸雞的油、奶茶店門口排隊的男生女生。有人在笑,有人在鬧,有人摟著肩膀往網咖走,有人蹲在路邊打電話哭。她從前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好像就隔了一個下午,那條線就劃出來了。

手機又震。

室友小薇: 昭昭你去哪了?看見名單了,你是不是應該去找院裡申訴?輔導員說可以走程式——

她鎖屏,沒回。走程式?領表、簽字、等複議、複議會上宋遠山坐在評審席上,結論是“程式合規”。合規。永遠是合規。申訴表遞上去,石沉大海。她太清楚這套系統怎麼轉了。

走到校門口那條主幹道上,紅綠燈變了三次她都沒動。首到一陣嗡嗡的聲音從身邊掠過,

兩個穿藍色工服的騎手,電動車後座綁著保溫箱,風一樣衝進夜色裡。前面那個過了紅燈,後面那個跟上去,兩盞車燈拐進小區側門,一眨眼就不見了。

外賣騎手。

她想起上午刷到的一條新聞,某平臺騎手日均線上十小時以上,月收入五千到八千,每單平均賺西到六塊錢。新聞底下的評論兩極分化,一半人說“活該,誰讓他們不讀書”,一半人說“都不容易,少催單”。她當時看了就划過去了,覺得跟自己沒關係。

西到六塊錢。一單西到六塊,跑十幾個小時。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白、細,寫字寫出來的繭在無名指側面,翻書翻出來的薄繭在食指指腹。這雙手寫得了論文、敲得了程式碼、扛得住三萬字的課程作業,但就是換不回來一個保研名額。讀了三年,讀了十六年,讀到985,讀到保研名單上自己的位置被人頂走,連個說法都沒有。

風從馬路上吹過來,帶著烤冷麵的味道,混著夏天的熱氣和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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