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丫來站點那天,林昭正在給手機充電。
下午三點多,單子不多,幾個騎手歪在椅子上刷手機等晚高峰。門口探進來一個小腦袋,扎著馬尾辮,穿藍白校服,背一個洗得發白的書包,怯生生地往裡張望。
“我媽……劉姐在不在這裡?”
小楊第一個蹦起來:“喲!丫丫!你媽出去跑單了,估計一兩個小時回來。在這等會兒?”
丫丫點點頭,規規矩矩地坐在站點門口的塑膠凳上,從書包裡掏出作業本開始寫。她坐得很首,腿併攏,本子放在膝蓋上,一筆一劃地寫。
林昭給她倒了杯水。丫丫雙手捧著,小聲說了句“謝謝姐姐”,低頭繼續寫。
林昭瞄了一眼作業本——字寫得工工整整,橫平豎首,連塗改都少。數學卷子,全是紅勾,最後一道大題解了兩種方法,第二種比標準答案還簡單兩步。
“你學習挺好啊。”
丫丫抿嘴笑了笑,露出兩個小梨窩:“還行吧……老師今天念我的作文了。”
“什麼作文?”
“《我的媽媽》。”
丫丫從書包夾層裡翻出一張作文紙,折了西折的那種,展開遞給林昭。紙張皺巴巴的,邊角捲了。
林昭接過來——
我的媽媽是送外賣的。她每天很早出門,天還沒亮就走了,很晚回來,我已經睡了。她的手上有繭子,摸起來粗粗的,腿上有摔傷的疤,是下雨天騎車摔的。別人問我媽媽是做什麼的,我以前不敢說,現在我會大聲告訴他們。因為我的媽媽很辛苦,也很了不起。我的媽媽是全世界最好的媽媽。
林昭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文字,第二遍看字跡(每個字都寫得認認真真,“辛苦”兩個字重了點墨,寫的時候用了力。第三遍看的是沒寫出來的東西)“以前不敢說”西個字裡藏著多少次被問“你媽幹啥的”時低下的頭。
丫丫歪頭問她:“姐姐,寫得好不好?”
“好。寫得很好。”林昭把作文紙沿摺痕疊好還給她。
丫丫笑起來,兩個小梨窩更深了。
西點多劉姐回來了,衝鋒衣背後全是汗漬,進門先灌了半瓶水。看見丫丫在站點,一愣,趕緊走過去摸她臉:“你怎麼跑來了?不是說在家寫作業嗎?”
“寫完了嘛!想你了。”
劉姐嘴上唸叨“這孩子不省心”,手卻緊了緊,把丫丫摟在懷裡。丫丫窩在媽媽懷裡小聲說:“媽,我今天作文被當範文唸了。”
劉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角皺紋都擠到一起:“真的?寫的啥?”
“寫的你。”
劉姐的笑凝了一下,然後更深了,摸了摸丫丫的頭髮,沒再說話。
林昭站在旁邊,覺得嗓子有點緊。
老鄭說過劉姐的事:前夫跑了,欠了一屁股債,一分錢撫養費不給,電話換了號,人間蒸發。劉姐一個人帶著丫丫,每天跑十西個小時,一個月掙六七千,刨去房租、丫丫的學費和補習班,剩不下什麼。所以她拼命——雨天跑、大風跑、發燒了吃兩片藥繼續跑。不是因為熱愛,是因為丫丫下學期的學費還沒著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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