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一刻,失望累積成了離開的理由。
長久以來,她一直以為梁希丞安坐評委席,高高在上地俯瞰著她在水底掙扎求生。甚至惡劣地想象過,他有沒有一瞬間會嘲弄,譏諷她的孜孜苦求。
原來她到不了的彼岸,他也曾奮力泅渡過。
而她第一次感受到他真切的喜悲,竟然是從他的眼淚。
*
天才剛亮,尹子姍便聽到門鈴聲。
開啟門,是形容枯槁的周儀嘉站在門口。
這棟位於近郊的別墅近期才由一位朋友轉租給尹子姍,裡面傢俱都尚未擺放齊全。周儀嘉坐上剛拆膜的新沙發,接過尹子姍遞來的一杯水。
一小時前從樓梯間狂奔十幾層下樓,令她的髮絲都顯得凌亂狼狽。尹子姍身穿瑜伽服剛做完有氧運動,出過汗的臉卻比周儀嘉看起來精神很多。她把毛巾擱在一邊,背靠著茶几觀察周儀嘉:“怎麼回事?”
尹子姍想起上次見到周儀嘉這麼狼狽,大概還是在倫敦出了車禍。她趕去醫院,周儀嘉坐在異國他鄉的急診室裡見到她的第一句話也還是開玩笑,無所謂的表情讓她散亂的頭髮都有種在酒吧宿醉後的慵懶。假如不是身上的血漬,沒有人想象得到她剛剛經歷了一場慘烈的連環車禍。
那時她的髮夾在車禍中不知道崩去了哪裡。為了方便檢查,周儀嘉用一隻醫用鑷子當髮簪把頭髮盤了起來,見到她還左右晃動,問是不是有種後現代藝術的風範。
她以為周儀嘉這輩子都不會露出驚慌失措的、頹唐萎靡的神情。
但現在她用溼漉漉的眼睛看著她問“能不能收留我幾天”,又左右環顧說:“你家的客臥是不是都還沒佈置。沒關係我可以睡地下室。”
尹子姍開口莫名擊中了答案:“……失戀?”
周儀嘉一時語塞。
其實他們都沒有給這段關係下過確切的定義,但除了失戀也沒有其他詞彙可以概括。
尹子姍猜中之後反而放心地拿起毛巾去沖澡,小聲唸了一句“這麼快”,無所謂道:“地下室現在只有影音室有沙發床,你可以先去看會兒電影。”
狹小的影音室沒有開燈,周儀嘉躺在暗紅的皮質沙發望向昏暗的天花板,覺得這地方實在很適合懺悔。
她難得想起第一次見到梁希丞的情形。
是和這棟別墅格局類似,每一步卻擺滿昂貴收藏品的房子。她哪裡也不敢碰,就連和梁希丞打招呼受到冷遇,也不敢有任何微詞。年幼的他並不關心父母的客人,大約也沒有記住她的名字。
後來李瀟君將她送入了和梁希丞同樣的學校。雖然在不同的班級,連話都沒有說上過一句。
所以在她第一次去找他,邀請他給她過生日的時候,他疑惑的表情應該真的在回想她是誰。
對他而言,她只是隔壁班一個父母朋友家的小孩。是這麼陌生的關係,所以可以很乾脆地拒絕。可她鍥而不捨地多求了幾次,最終他還是出現。當天周儀嘉得寸進尺,臨時拉他出來陪她吹蠟燭,梁希丞當然抗拒,但教養讓他難以當眾駁斥一個過生日的小女孩,還是依言照做。
回首幼年時代,她不得不承認,梁希丞有一種與外表完全相悖的、過度的善良。
那時她的處境並不好,在所有人眼中都是負累。李瀟君的身份總是沒那麼光彩,令她在丈夫朋友的太太間混不開。那時周南盛對梁家多有仰仗,梁母又是名門之後,熱衷於教育慈善事業,從不參加任何太太們的社交。小孩子看起來什麼都不懂,但聽過幾次便暗暗記在心中。
她至今記得李瀟君聽說她找來梁希丞陪她過生日的表情,彷彿在驚訝這個女兒竟然還有一點作用。從那天起,她每年的生日從無人問津變得高朋滿座。她站在氣球香氛中間吹蠟燭的時候有那麼一刻真切地感謝過樑希丞,是他讓她變得有用。
從那天起她頻繁出現在他面前,直到他們真的變成朋友。梁希丞其實問過為什麼,周儀嘉不過腦子地敷衍“喜歡你不可以嗎”,語氣假得連小孩子都懶得相信。
真心起於圓謊,從此永遠渾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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