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被推出了手術室，轉入了加護病房。
心電監護儀上的綠色光點規律地跳動著，發出輕柔而穩定的滴滴聲。
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落在白色的床單上，落在顧衍安靜的臉上，落在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上。
時延之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病床邊，爬上去，蜷縮在那上面。
他把手從床欄的縫隙伸進去，輕輕握住了顧衍的手指。那隻手很涼，但心電監護儀的每一聲滴答都在告訴他，它還活著，他還活著。
額頭上縫了三針的傷口在隱隱作痛，膝蓋上磨破的皮肉在消毒藥水的作用下又辣又麻，但他的嘴角終於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但也不是哭。那是某種在恐懼和悲傷退潮之後，從心底最深處湧上來的、滾燙的、無法被任何東西澆滅的東西。
“哥哥。”他輕輕叫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像怕吵醒了誰。
監護儀的滴答聲平穩而單調。
時延之閉上眼睛，把顧衍的手指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像是在攥著一條把他從溺水中拉上岸的繩子。
他的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櫃門縫隙裡的畫面——那個八歲的小小身影擋在櫃子前面，擋在他和死亡之間，渾身是傷，站都站不穩，卻一步都沒有退。
他想，等他長大了，他也要站在顧衍前面。
這輩子，下輩子，永遠都站在他前面。
顧衍醒來的那天，是個豔陽高照的下午。
陽光從病房的窗戶潑進來，把白色的床單染成一片金色。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平穩地響著，像一個不知疲倦的守夜人。顧衍睜開眼睛的時候，病房裡只有他的爸爸林述之一個人。
林述之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份軍部的檔案在看，聽到床上的動靜抬起頭，對上兒子睜開的眼睛時，他整個人明顯鬆了一口氣，放下檔案俯身過去，伸手摸了摸顧衍的額頭。
“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顧衍看著他，眨了眨眼睛，然後慢慢地皺起了眉。
他的眼神里有一種林述之從未見過的東西——茫然。純粹的、空白的、像一張被擦掉了所有字跡的白紙一樣的茫然。
“你是……”顧衍的聲音沙啞，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爸爸？”
林述之的手頓住了。
他盯著兒子的眼睛看了很久，在那雙黑色的瞳孔裡尋找任何一絲玩笑或假裝的可能性。
但他只看到了認真——顧衍是真的在確認他的身份，像一個第一次見到陌生人的人在努力辨認對方的面孔。
“你不記得我了？”林述之的聲音很穩，但他放下檔案時，手指關節泛著白。
顧衍沉默了一會兒，像是試圖在空蕩蕩的大腦裡搜尋什麼，然後搖了搖頭。
“不記得了。”
林述之把醫生叫來的時候，整個病區都被驚動了。
專家組在病房裡進進出出了整整一個下午，做了無數項檢查，最後得出一個讓所有人都沉默的結論——顧衍失去了八歲之前的所有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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