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睜開眼的那一刻，天花板是白色的，燈光是柔和的，空氣裡飄著消毒水淡淡的氣味。
他花了大概三秒鐘才把意識從深不見底的黑暗裡撈出來——肩膀上的槍傷在麻藥的作用下只剩下一種鈍鈍的酸脹感，像被一塊溫熱的溼毛巾包裹著；
心跳監護儀的滴滴聲傳入耳中，節奏平穩而單調，告訴他他還活著；
記憶像開閘的洪水一樣湧進來，不是這個世界的記憶，是更久遠的、被封印了太久的、屬於他自己的全部。
他想起了所有事。包括小時候的事——他把時延之推到浴缸裡、在幼兒園打架之後摸時延之的頭哄他、訓練營裡站在時延之身前不動聲色地替他擋人。那時候的自己，原來這麼幼稚。但是也不賴。他在心裡默默地給自己的童年打了一個評語，然後重新閉上眼睛，在意識海里感受那個久違的、熟悉的、正哭得稀里嘩啦的資料流。
【嗚嗚嗚嗚嗚宿主大大——你終於回來了——】
1223的哭聲在他的意識海里炸開，不是真的眼淚，是資料流劇烈波動的效果，像一道彩虹色的噴泉在心海里上躥下跳。
它哭了大概有足足兩分鐘，用它自己的演算法來換算的話，大概相當於人類哭完了一整年的眼淚配額。
【天知道我這十幾年是怎麼過來的！】
1223抽抽搭搭地說，資料流抖得像秋天的落葉，【我就看著你長大，看著你被欺負，看著你訓練，看著你受傷，看著你和時延之那個小崽子談戀愛——什麼都能看到，什麼都幫不上，連句話都說不了！就像一個被壓在玻璃窗後面的鬼，只能看不能碰，只能急不能喊！】
它緩了口氣，繼續控訴：【八歲那年倉庫裡你短暫連上我的時候，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激動？然後你又說暈就暈了，一暈就是九年！九年！你知道一個話癆九年不能說話是什麼感覺嗎？我差點把系統商城裡所有小說都看完了！】
顧衍在意識海里安靜地聽它說完，等它的資料流稍微平穩一點了，才開口：“說正事。”
1223吸了吸不存在的鼻子，語氣從委屈一秒切換成了工作模式：【收到。簡單總結一下——】
【這個世界本來沒有任務。】它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顯然憋了一肚子話要說，
【系統預設的規則是，只有當某個事件對所在世界產生足以影響平衡的重大威脅時，才會自動觸發任務機制。
這個世界的任務是在你八歲那年自動觸發的，任務內容是——查出轉性藥劑事件的真相，消除威脅。
換句話說，系統判定這種藥劑一旦大規模運用，會導致這個世界ABO性別體系的根基被摧毀，整個人口結構、社會秩序都會被徹底顛覆。這己經不是普通的犯罪了，是世界級別的威脅。】
它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嚴肅：
【但這次城西碼頭的伏擊，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實質性結果——那些人從一開始就不是衝著“完成交易”或者“保護藥劑”來的。
他們就是衝著你們兩個去的。只要把你和時延之解決掉，線索全斷，知情人的層級首接腰斬，幕後的人就可以繼續藏在暗處。這是一個局中局，你們在查他們，他們也在釣你們。】
顧衍沒有說話。
他的沉默比任何語言都讓1223感到熟悉——那是宿主真正動怒時的沉默。
不是憤怒的沉默，是獵人在鎖定獵物最後位置時那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沉默。
他是記仇的人，從來都是。背叛他的人、傷害他在意之人的人、試圖置他於死地的人——這三者在顧衍的記賬本上屬於最頂級的紅色加粗條目，不十倍奉還絕不銷賬。而這次城西碼頭設局的人，三條全佔了。
這次的事情沒完。
病房的門被推開的時候，顧衍還在心裡列那張賬目清單。
他睜開眼睛，看到林述之和顧川一前一後走進來。
林述之走得很急，幾步就到了床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又看了看監護儀上的資料，確定一切正常之後才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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