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沒見過這麼不給他面子的人。
別人見了他,要麼巴結討好,要麼戰戰兢兢,最差也是客客氣氣。只有這個顧衍,坐在他對面,翹著腿,頂著一張沒什麼表情的臉,說著不鹹不淡的話,彷彿他應祈不是什麼手握百億資本的掌權人,而是路邊一個隨便搭話的陌生人。
有意思。真有意思。
顧父看著這一幕,心情有些複雜。
一方面他覺得顧衍的態度確實不夠恭敬,怕得罪了應祈這個大佛;另一方面他又隱隱感覺到,應祈似乎並不討厭這種態度,甚至可以說——相當感興趣。
“飯好了,”顧母適時起身打圓場,笑著招呼道,“應總,咱們先用飯吧,邊吃邊聊。”
一頓飯吃得暗流湧動。
顧父不停地給應祈夾菜倒酒,話題從市場行情一路聊到專案合作,試探的意味昭然若揭。
顧百更是發揮了他社交場合八面玲瓏的看家本領,時不時插上幾句恰到好處的點評,顯得自己見多識廣又謙遜有禮。
顧母則在旁邊敲邊鼓,一會兒誇應祈年輕有為,一會兒誇顧百勤奮上進,就差把“你看看人家再看看我們家這個”寫在臉上了。
顧衍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專心吃菜。
他的手很穩,筷子夾起一塊糖醋排骨的時候連一滴汁水都沒有灑出來。
吃相不算斯文,但乾淨利落,帶著一種不拖泥帶水的效率感。
應祈一邊應付著顧父的寒暄,一邊用餘光關注著坐在斜對面的顧衍。
這個人吃飯的樣子讓他覺得舒服——不做作,不表演,該吃就吃,該喝就喝,彷彿這滿桌的客套和試探都與他無關。
他甚至注意到顧衍夾菜的順序是有規律的:先吃掉盤子最邊緣的一塊,然後順時針依次往內推進,整齊得像在執行某種精確的程式。
應祈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這種不動聲色的強迫症,和他的某些習慣很像。
飯後,天色己經完全暗下來。應祈起身告辭,顧父連忙說讓兩個兒子送應總出門。
顧百當然不會放過這個表現的機會。他搶在顧衍前面走到應祈身邊,姿態殷勤卻又不失分寸,一路上嘴裡沒閒著,從應氏最近的投資動向聊到他自己在計算機系的專業成績,話裡話外都是“應總你看我是不是很優秀”的暗示。
應祈禮貌地回應著,聲音平和,滴水不漏。但他的腳步卻有意無意地放慢了,落到與顧衍並肩的位置。
“顧衍平時喜歡做什麼?”他側過頭,問了一句。
顧衍正在看路邊的一棵銀杏樹,聞言收回視線,看了應祈一眼。
“沒什麼特別的。”
“沒什麼特別的是什麼?”
“活著。”
應祈輕笑了一聲。這個回答敷衍到了極點,但配上顧衍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和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竟然有一種詭異的合理感——就好像這個人真的只是單純地在活著,不追求意義,不解釋自己,不討好任何人。
顧百在一旁聽到兩人的對話,心裡酸得冒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