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
先試試水。署名:發光.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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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在凌晨西點十七分醒了過來。
沒有鬧鐘，沒有尿意，沒有任何理由。就是醒了。窗簾外面還是黑的，城市還沒醒透，連鳥都還沒開始叫。他翻了個身，枕頭上涼涼的，另一半床也是涼的。
老伴走了三年了。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想。又好像什麼都想了——兒子上個月的電話、樓下超市打折的雞蛋、陽臺那盆快枯死的茉莉。
最後他嘆了口氣，起床燒水。
水壺咕嚕咕嚕響起來的時候，窗外終於有了第一縷灰白色的光。老陳站在廚房裡，看著那團熱氣往上冒，忽然覺得這一輩子，好像也就是這一壺水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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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候可不是這麼想的。
二十歲那年，他在工地上搬磚。夏天曬得後背脫皮，冬天凍得手指開裂。那時候他想，等攢夠了錢就好了。錢在哪呢？不知道。但他覺得總有一天會有的，只要肯幹，只要不怕苦。
三十歲那年，他有了自己的小裝修隊。天天騎著摩托車滿城跑，見人就遞煙，陪笑陪酒陪到後半夜。有一次喝多了吐在路邊，雨水澆在臉上，他趴在地上哭了一場。哭完抹把臉站起來，心想，等生意穩定了就好了。
西十歲那年，生意確實穩了。可房貸來了，孩子的學費來了，父母的醫藥費來了。他發現自己像個陀螺，被一根無形的鞭子抽著轉，停不下來。有天晚上他算了一筆賬，算了半天算不明白——掙了多少？花了多少？還剩多少？
好像永遠差一點。
五十歲那年，父親走了。他跪在靈堂前，看著那張黑白照片，忽然發現父親這輩子好像也沒享過什麼福。小時候覺得父親無所不能，後來覺得父親窩囊沒用，再後來覺得父親就是個普通人。而現在，連這個普通人都沒有了。
六十歲那年，他把裝修隊交給了徒弟。閒下來的第一個月，他不知道該幹什麼。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看來來往往的人，看跳廣場舞的老太太，看遛狗的小年輕。
世界很熱鬧，和他沒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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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端著茶杯坐到陽臺上。天已經亮了，樓下的早餐攤冒著熱氣，上班的人匆匆走過，電動車鈴鐺響個不停。
他認識這條街上的很多人——賣煎餅的老劉，修車的小王，理髮店的阿珍。他們每天都見面，點頭，微笑，說一句“吃了嗎”。
但也僅此而己。
有些人今天還跟你打招呼，明天就再也見不著了。老陳想起去年冬天，老劉突然就不出攤了。有人說他回老家了，有人說他住院了。沒人說得清，也沒人真的去打聽。後來煎餅攤換了個年輕人，大家照樣去買，好像從來沒換過人一樣。
人跟人之間，就是這樣。
你以為很重要的相遇，其實不過是擦肩。你以為刻骨銘心的感情，時間一長也就淡了。小時候一起長大的發小，現在連名字都快忘了。年輕時愛得死去活來的姑娘，如今在街上遇見恐怕都認不出來。
很多人，一轉身就是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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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打電話來的時候，老陳正在給茉莉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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