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和風和煦，城市中心一處隱於鬧市的茶室格外清幽。門外車流不息、人聲熙攘，一道木質隔門，便將塵世喧囂盡數阻隔在外。塗相正刻意避開市委辦公樓，選定此地會面，自有一番深思熟慮。官場之中耳目眾多，但凡出入機關商談敏感事宜，轉瞬便會流言西起。想要靜論江南一中的棘手難題，唯有尋一處少人留意、私密安靜的雅室，方能避開旁人窺探。
茶室之內簡約素雅，深褐色花梨木茶桌紋理蜿蜒，牆上懸著一幅淺墨山水，遠山含黛、流水綿長，筆墨清淡含蓄。青瓷茶器整齊擺放，炭火溫著泉水，嫋嫋茶香緩緩瀰漫一室，沖淡緊繃的氛圍。
李小武提前片刻抵達，身著簡約便裝，眉宇間縈繞著一層化不開的凝重。待到服務生引著塗相正走入雅間，他連忙起身相迎，二人簡單寒暄過後，隔著茶桌相對落座。沸水衝入紫砂壺，茶湯澄澈透亮，只是此刻二人心中各有思慮，無心細細品鑑杯中茶味。
稍稍沉默片刻，李小武沒有多餘鋪墊，開門見山，率先道出此番巡查的全部進展，語氣低沉審慎：
“塗書記，遵照您之前的安排，我抽調骨幹人員，以常規學期教學督查作為掩護，低調進駐江南一中開展問詢核實。工作組重點圍繞超額課時、一線教師勞務報酬兩大核心問題逐項求證，可校方的說辭，早己備好一套完整的說辭。校長劉克濤對外解釋，校內增設提優課外班次，屬於多年延續的校內自主教學調整，由來己久，歸為歷史遺留問題，還反覆對外宣稱，學校正在研究方案、逐步規範整改。”
塗相正靜靜端坐，神色淡然，指尖緩慢摩挲白瓷茶杯邊緣，杯壁微涼。聽完這番彙報，他唇角浮起一絲淡淡的冷意，語氣平穩卻一針見血：
“歷史遺留問題，素來都是不少人拿來搪塞監管、迴避問責的萬能託詞。遺留問題可以慢慢整改，但欠下一線教師合法的勞務報酬，不能無限期拖延。我更關心，課外授課對應的酬勞如何落實？至於外界傳言的賬外補課資金，劉克濤又是如何自圓其說？”
一句話首擊要害，李小武眉頭鎖得更緊，下意識壓低嗓音，難掩內心的無奈與阻力：
“一旦話題觸及資金臺賬，劉克濤言辭便開始含糊閃爍，始終避重就輕，反覆強調學校財務流程規範完整，所有收支全部具備簽字審批手續。可只要工作組提出調取完整收支明細、課外補課收費流水，對方便多方周旋，以各類理由推諉阻攔，遲遲不肯完整移交資料。這段時間我側面多方打聽，才摸清其中癥結。劉克濤深耕本地教育界多年，人脈網路盤根錯節，黨校進修期間，便和市委組織部萬平慧副處長交往密切，平日往來頻繁。加之李秀髮的丈夫正是我局基礎教育科科長，裡外串聯，層層互通訊息。一張人情大網交織在一起，我們教育局本級想要深挖到底，阻力大得超乎想象。”
這番實情，恰好印證塗相正昨夜燈下推演得出的全部預判。古往今來，最難打破的便是盤根錯節的人情壁壘，環環相扣、彼此照應，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各方默契遮掩，目標十分清晰，便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想方設法將灰色資金亂象掩蓋過去，讓一次常規巡查流於形式，最終不了了之。
塗相正緩緩端起茶杯，淺啜一口茶湯，語氣沉穩從容，不疾不徐：
“劉克濤等人誤以為依靠層層人脈庇護，便能躲開監管核查。可世事往往如此，越是刻意遮掩、處處設防，越容易在細微之處留下漏洞，欲蓋彌彰，反而更容易露出馬腳。”
他目光望向李小武，清晰定下工作準則：
“巡查報告務必如實撰寫，客觀完整記錄校方所有答覆、多名一線教師反映的真實訴求與矛盾疑點。不必刻意拔高定性，先不急於下定結論，同樣也不能淡化矛盾、刪減線索，一切實事求是，以走訪記錄、問詢筆錄作為憑據。”
李小武聞言輕輕點頭，隨即道出心底最深的顧慮：
“道理我明白。只是報告如實成文上報之後，倘若沒有更高層級力量介入推動，這份材料很大機率只是存檔封存，束之高閣，很難倒逼校方開展實質性整改。到頭來，校內亂象依舊，受委屈的一線教師依舊無處說理。”
“這份巡查報告，是整個事件鏈條當中第一道關鍵官方憑證。”塗相正一字一句，條理清晰，“白紙黑字留存下來完整記錄，後續一旦啟動更深層次專項調查，便是不可或缺的正式依據。你不必強行獨自突破僵局，正常履行教育局局長本職工作即可，不必一個人首面來自教育系統內部各方人情壓力。超出教育局管轄許可權、難以推進的環節，由我另行統籌籌劃。”
一席話，卸下了李小武肩頭沉重的包袱。這段時日他左右為難，一邊需要落實上級佈置的核查任務，一邊又身處教育系統熟人圈子，多年同僚情面牽絆，貿然撕破臉面，往後日常工作處處掣肘。如今塗相正清晰劃清權責邊界，不讓他孤軍奮戰，心中懸了數日的石頭終於稍稍落地，長長舒出一口氣。
短暫停頓之後，塗相正話鋒一轉，著眼長遠佈局，提出更深一層規劃：
“另外，有一件事需要你提早佈局謀劃。不止江南一所學校，全市不少中小學內，大量一線教師長期承擔額外教學任務、早晚自習、課外輔導。課時薪酬標準模糊、加班權益缺少制度保障，屬於普遍性問題。等到江南一中這件個案塵埃落定之後，順勢在全市教育系統推動薪酬、校內收費規範化全面整頓。由點及面、標本兼治，不只為少數人討回公道，惠及全市數千名紮根講臺的一線教師，從制度層面堵住漏洞。”
李小武眼中一亮，不由得由衷認同：
“書記這個思路立足長遠，務實周全。我回去之後立刻組織團隊，著手籌備全市教育行業薪酬保障專項調研方案。”
談話漸近尾聲，塗相正神色鄭重，著重叮囑重中之重：
“本次巡查收集到的所有線索、問詢記錄，嚴格落實保密要求。切不可提前向江南一中管理層通風報信。一旦訊息外洩，相關人員必然抓緊時間銷燬財務憑證、統一串供說辭，層層加固防線，後續調查難度會成倍增加。”
“我牢記叮囑，嚴格管控資訊範圍。”李小武鄭重應允。
二人又針對核查細節簡短交流片刻，釐清諸多注意事項。李小武不便久留，起身告辭，輕手推開茶室木門，消失在街角人流之中。
雅間之內轉瞬恢復安靜，只剩下塗相正獨自靜坐。炭火依舊溫著泉水，氤氳茶香在空氣緩緩飄蕩，窗外陽光透過木格窗斜斜灑落，在地面投下長短交錯的光影。
他獨坐茶桌前，靜靜思索整場博弈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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