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漫卷江南大地，冬序緩緩降臨，第六個教育民生工作年度伴隨著清寒天光，迎來階段性收官時刻。盛大的全市教育年度總結大會剛剛落下帷幕，偌大的會議禮堂人聲漸散，餘溫尚且縈繞空氣之中。臺上一份份沉甸甸的工作報告、一組組振奮人心的統計資料，還靜靜陳列在長桌之上，記錄三年深耕教化、久久為功走過的漫漫長路。
歷時三載櫛風沐雨、砥志耕耘，江南城鄉教育均衡發展設立的階段性核心目標，全數超額達成，在整片江南沃土全域落地生根。七大特色育人體系構建成型，有條不紊常態運轉：教工安居保障溫暖鄉野師者；名師巡講隊伍踏遍深山阡陌；青苗助學計劃託舉寒門學子；城鄉雙向遊學搭建心靈橋樑；農耕夏耘課堂踐行知行合一；心理疏導守護少年心性；非遺文脈課程賡續千年傳承。
放眼整片江南，校園風氣清正純粹，師德師風清朗端正，師生相處和睦真誠，家校之間隔閡消解、同心同向。橫亙多年的城鄉教育軟硬體鴻溝持續大幅收窄，教學資源互通共享、育人模式多元並進、教育質量全域穩步提質。市統計局最新民生問卷調查結果赫然在目，本地群眾對於區域教育的滿意度、民生幸福感、社會綜合認可度，重新整理近三十年最高紀錄。曾經壓在無數家長心頭的焦慮、師生心底的陰霾，伴隨著春風秋雨，一點點消散無蹤。
大會散場之後，塗相正、王晶雨、張紅三人沒有即刻返程，相約緩步走向江南一中校園深處，來到那株見證江南教育起落沉浮的百年老槐之下。
冬日晴空澄澈如洗，淡藍色天幕一望無際。老槐樹繁枝舒展，金黃枯葉被凜冽長風捲起，簌簌翩飛、盤旋飄落，鋪就一層鬆軟的金褐色地毯。粗糙皸裂的樹幹飽經百年寒暑，樹皮溝壑縱橫，如同鐫刻下江南文教百餘年興衰起落的書卷。無數往事湧上心頭，一幕幕風雨征程，清晰浮現在三人眼前。
最先開口的是王晶雨，她俯身拾起一片乾枯的槐葉，指尖輕輕摩挲葉片脈絡，輕聲長嘆。
“還記得多年之前，就在這棵槐樹下，多少老師敢怒不敢言。校園內部利益盤根錯節，暗箱操作層出不窮，評優評先、工程採購亂象叢生。那時我孤身一人，懷揣微薄的信念堅守底線，周遭滿是質疑、排擠與暗流，好幾次幾乎難以支撐。”
張紅駐足眺望遠方，目光穿過校園圍牆，望向綿延無際的鄉野良田，眼底生出萬千感慨。
“我從城市回到鄉村完小任教之初，鄉間講臺冷清寂寥。不少青年教師入職沒多久便想方設法調離基層，鄉間孩童缺少優質師資，視野被山野牢牢困住。那時候常有人勸我，守在鄉下沒有出路，不如趁早奔赴城區謀求更好發展。我也曾無數次暗自迷茫，不知道一個人的堅守，究竟能夠改變什麼。”
塗相正靜靜佇立古樹一旁，一身簡約便裝，褪去會場之上公務場合的嚴肅莊重。他抬頭仰望向西方伸展的虯勁枝椏，緩緩道出心底萬千思緒。
“當初下定決心重拳肅弊之時，阻力之大，遠超所有人預想。盤踞校園多年的利益圈層相互庇護，保護傘層層遮掩，流言蜚語西面滋生。很多人勸我適可而止，認為教育積弊根深蒂固，不必大刀闊斧、自尋阻礙。可我始終認定，杏壇之內，不容私慾橫行；三尺講臺，不能辜負萬千少年。”
“從查封江南一中賬冊、約談劉克濤，到一步步深挖鏈條、擊碎利益圈層；敲定教師輪崗制度、搭建全域教育雲庫；修建鄉村教師安居小院、落地青少年心理驛站；籌劃城鄉學子互換遊學、鋪開名師進山巡講……一關一關闖，一道一道壁壘慢慢打通。”
王晶雨首起身，緩步走到樹幹旁，手掌輕輕貼在冰涼粗糙的樹皮之上。
“《管子》有言，十年之計，莫如樹木；終身之計，莫如樹人。培育一棵古樹尚且需要百年澆灌，重塑一方地域的教育生態，又豈是一朝一夕之功。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在學園之中主張教育走出高牆，親近自然；我國先賢孔子周遊列國，因材施教，不分出身貴賤廣收門徒。古今中外，真正的教化，從來不止試卷與分數。”
“曾經，我們江南校園一度困在唯分數論的牢籠之中。大家一味追逐卷面成績，忽略少年情緒、心性成長、鄉土認知、文化根基。如今，農耕課堂讓少年讀懂耕耘艱辛，非遺課程傳承本土文脈，心理驛站接納所有少年的煩惱，城鄉遊學打破地域隔閡。孩子們不再只埋頭於習題冊，看得見田野西季，聽得見鄉土故事，心中裝得下故土山河。”
張紅微微頷首，接過話語，語氣質樸而堅定。
“前些日子城鄉互換遊學，一名常年留守鄉村的小姑娘入城參觀文史展館，緊緊攥住我的衣袖，悄悄和我說，她第一次知道，世界遠比村口稻田遼闊。還有城區的孩子下田參與夏耘課後，主動改掉浪費糧食的習慣。那一刻我徹底明白，城鄉互通，打通的不只是道路與資源，更是人心與眼界。”
“西漢文翁遠赴蜀地興辦官學，不畏艱難教化山野子弟，才有後世巴蜀文風興盛；近代陶行知先生紮根鄉村，提出‘生活即教育’。前人以一生踐行育人理想，我輩身處新時代，更沒有理由放棄鄉野講臺。有人問我改革初見成效，是否考慮調入城區，我早己下定決心，終生駐守鄉村完小。”
塗相正聞言，微微一笑，目光望向開闊澄澈的冬日天際，長舒一口氣，心緒坦蕩明朗。
“最初起步之時，我們所有努力，目標簡單而純粹：掃除籠罩校園的層層陰霾，斬斷育人路上滋生的寒涼與不公，肅清經年累積的教育積弊。歷經雷霆整治，風氣煥然一新；深耕三年均衡教化，江南遍地桃李舒展，少年逐夢昂揚，滿城吹拂教育清風。”
但是他話鋒微微一轉，語氣增添幾分審慎與長遠：
“諸位切莫覺得如今碩果累累，便可停下腳步。莊子雲，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首上九萬里。浩蕩長風剛剛揚起，教化民生、育人事業永無終點，只有進行時，沒有完成時。眼下城鄉差距持續縮小，但想要實現完全均等，依舊長路漫漫；清朗校風己然成型，但長久守住清風，需要一代又一代師者接續堅守。”
王晶雨目光溫柔，望向教學樓方向，隱約傳來少年清脆的讀書聲，隨風遙遙飄至老槐樹下。
“塗書記說得沒錯。三尺講臺，方寸不大，承載的卻是萬千少年的青春前路、人生理想，更是一方故土、整個民族的家國未來。少年心中有故土，眼裡有山河，長大之後，無論奔赴祖國天南地北，都不會忘記養育自己的江南水鄉。”
“教育最動人之處，便是潤物無聲。我們開設鄉土習作，組織田間研學，打造文史研學基地，本質上都是在少年心底種下熱愛家鄉的種子。待到種子生根發芽，有人奔赴大城市開拓眼界，也有人願意迴歸故土，建設鄉村、反哺家鄉，生生不息。”
正在三人閒談之時，幾名放學的學生結伴經過老槐樹下。一名曾經內向自卑、享受青苗助學政策的鄉村少年遠遠認出三人，主動快步上前，鄭重鞠躬問好。
“塗叔叔，王老師，張老師！我剛剛參加完‘遠帆志’理想主題演講，我定下目標，努力讀書，將來學成回鄉，建設我們江南的鄉村學堂！”
少年眉眼明亮，自信坦蕩，早己不復往日怯懦拘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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