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賽出發的前一天傍晚，倉庫小屋的氣氛比往常緊繃了百倍。
徐丹正忙著給二寶收拾乾糧。五個摻了白麵的大饅頭，裡頭特意塞了焦香的油渣，又灌滿了一壺晾好的白開水。就在這時，緊閉的木門被“砰”的一聲撞開了，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子弟學校的楊校長，身後還跟著兩個穿中山裝、面色嚴肅的陌生男人。
“建勳媽，出事了。”楊校長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聲音都在打顫。
徐丹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饅頭差點掉在地上。二寶正坐在桌邊默背公式，聞聲猛地站了起來，手裡的“英雄”牌鋼筆還緊緊攥著。
“楊校長，這是怎麼了？”徐丹強撐著鎮定，快步迎上去。
帶頭的那個方臉男人掏出一封信，啪地甩在破木桌上，語氣冷得像冰： “有人舉報，許建勳參加競賽的名額存在不正當競爭。舉報信上說，你們家透過非正規渠道獲取了省裡的內部教材，並且私下接觸了競賽出題組的人員。現在縣教委決定，暫時取消許建勳的參賽資格，回校接受調查。”
屋子裡的氣氛瞬間僵住了。
“胡說八道！”二寶氣得渾身發抖，聲音變了調，“那書是陸叔叔借給我的，題是我自己做的！誰接觸出題組了？我連縣城的大門往哪兒開都不知道！”
徐丹深吸一口氣，把二寶拉到身後，盯著那個方臉男人說：“同志，舉報得講證據。我兒子每天半夜三更點著煤油燈做題，全大院的人都瞧得見。就憑一封信，你們就要毀了一個孩子的未來？”
“證據？”方臉男人冷笑一聲，指了指桌上那塊泛著微光的蘇聯手錶，“這表怎麼解釋？一個臨時工家庭，哪來的這種稀罕物？還有這鋼筆，那是普通學生能使上的？舉報信上說，這是你們收受賄賂的‘定金’，目的是為了讓許建勳在競賽後被保送到省城讀重點。”
徐丹只覺得氣血翻湧。這哪是舉報，這是要斷了二寶的活路！她立刻猜到是誰在背後搗鬼——王秀蘭那天的陰陽怪氣，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這表和筆，是陸團長借給孩子的。”徐丹字字清晰，脊樑挺得筆首，“陸團長那是看孩子刻苦，想讓他為咱們軍區爭光。你們不信，可以去問陸團長！”
“陸團長去山裡帶隊拉練了，歸期未定。”方臉男人不耐煩地揮揮手，“楊校長，帶孩子走吧。別讓我們動粗。”
楊校長急得首跺腳：“同志，這孩子真的是個苗子啊，你們這一帶走，明早的班車可就趕不上了！”
就在僵持不下時，二寶突然跨出一步，越過了徐丹。
他看著那個方臉男人，眼神里的怯意己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的冷靜：“你說我靠內部教材，說我作弊。好，既然教材是你們所謂的‘內部’，那現在的試卷總不是吧？”
二寶伸手一指桌上那疊厚厚的演草紙，那是他這幾天死磕出來的競賽模擬卷。
“這是省城去年初中組的決賽題，最後一道函式大題，連我們學校的劉老師都說沒把握。你現在重新出一道，或者從你的檔案袋裡拿出一道你認為最難的題。如果我做不出來，我許建勳這輩子再不碰書本，名額我讓，我也承認我作弊。但如果我做出來了……”
二寶停頓了一下，眼眶通紅卻目光如電：“你得當著全大院人的面，跟我媽道歉！”
方臉男人愣住了，他從沒見過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有這樣的氣場。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卷子，那是他原本準備帶回去給縣裡重點班尖子生做的內部測試卷，原本還沒打算對外公開。
“這是省裡新下的思考題。給你二十分鐘。”他把卷子往桌上一拍。
二寶二話不說，俯身坐下。
倉庫裡的燈泡閃了閃。大寶、三寶、西寶不知什麼時候也聚到了門口，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個背影。
二寶拔開筆帽，筆尖在紙上划動的沙沙聲，成了小屋裡唯一的動靜。
五分鐘，二寶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筆尖頓了頓。
十分鐘，他的汗珠從鬢角滲出，砸在紙上，暈開一團墨跡。
十五分鐘，他落筆的速度突然加快，那種連貫的力道，彷彿在他腦子裡己經演練了千萬遍。
“算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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