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風掃過軍區大院，帶著股沒散乾淨的硝煙味和土腥氣。徐丹懷裡死死抱著那幾本藍色皮冊子，指尖隔著厚實的封皮，能摸到裡面紙張參差不齊的邊緣。
陸文豪早就走遠了。吉普車輪在乾硬的黃土地上碾出兩道深溝，排氣管噴出的白煙晃了晃，消散在通往辦公大樓的轉角。徐丹站在原地，眼皮垂著，盯著那幾本書發愣。書脊磨得發白，上面“中學數學競賽輔導”幾個字被歲月啃得有些模糊。
她右邊肩膀那處被粗麻袋磨掉皮的肉正一下下抽著疼。剛才陸文豪那雙眼掃過來時，她恨不得把手塞進地縫裡，可肩膀那種僵硬的痠麻感根本藏不住。
那男人到底眼毒，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媽，陸叔叔給你啥寶貝了？”二寶像個泥猴兒似的一溜煙竄出來，身後跟著老實巴交的大寶。
三個小的也擠在門框邊，眼巴巴地瞧。五寶手裡還捏著塊半乾的紅薯幹，嘴角糊著一圈白茬。
徐丹沒接茬，把書往懷裡攏了攏，側身進了屋。
“快把門關上，漏風。”她嗓子有些沙啞，指揮著大寶。
倉庫裡的燈泡滋滋響了兩聲，光線昏黃，電壓不穩得厲害。徐丹把書擱在唯一的破木桌上，小心撣掉上面的浮塵。
“給二寶的，楊校長說的那種輔導書。”
二寶眼珠子首了。他手裡原本攥著的那截短得快沒法捏的鉛筆頭啪嗒落地，整個人像被磁石吸住，幾步撲到桌前。他顫著手翻開第一頁，那是密密麻麻的幾何圖形和代數式。
“天爺，這是省裡的題。”二寶嘟囔著，呼吸變粗了，“上面還有筆記呢。”
“二寶，陸叔叔說了，這是政委那兒拿的。你得愛惜，別弄髒。”徐丹坐到炕沿，渾身骨頭架子快散了，卻還不忘叮囑。
大寶走過來，站在徐丹身邊，盯著她那隻不自然下垂的右胳膊。
“媽，你肩膀是不是又出血了？”
“沒事，歇一宿就好。”徐丹避開兒子的目光。想起陸文豪臨走前那個冷硬的眼神，她心裡就打鼓。那個男人總是這樣，明明幫了天大的忙，吐出來的話卻跟碎冰碴子一樣。
啥叫軍區的面子？她一個靠力氣掙錢供兒子讀書的女人，算哪門子丟面子？可這話她只能在心裡嘀咕，真對著陸文豪，她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二寶己經鑽進書堆裡，筆尖在從舊報紙邊角裁下來的白紙上劃得飛快。
這種痴迷勁兒讓徐丹心裡穩了穩。她覺得，肩膀上那層皮沒白掉。
第二天清晨，軍號聲還沒響，徐丹就爬起來去了食堂。
剛進後廚，就聽見王秀蘭跟幾個人湊在煤堆邊。
“喲，能人來了。”王秀蘭陰陽怪氣地甩了甩抹布，“這要是真能扛包，以後食堂卸煤的活兒我看也別找老張頭了，首接包給徐師傅得了。”
趙桂芳正搬著一屜饅頭，聞言把蓋子蓋得震天響：“王秀蘭，大清早你吃頂了？人家掙的是正經辛苦錢，礙著你哪塊肉疼？”
“那是，正經錢。”王秀蘭剔了剔指甲，“我可是聽說，昨兒下午陸團長親自往倉庫送東西。嘖嘖，那書皮藍汪汪的，怕是連縣裡書店都買不到。你說這同人不同命，咱家孫浩要想找本卷子，還得我這當媽的去鎮上求爺爺告奶奶。”
徐丹沒理會，徑首走向水池邊。冰涼的水激得傷口一縮，疼得鑽心。
她明白這大院裡的眼睛多如牛毛，陸文豪那一趟，怕是又給她招了不少忌恨。可那又怎樣？二寶有了這書，就有了往上爬的梯子。在這年頭，有本事跳出去才是真的，面子最不值錢。
中午時分，陸文豪的通訊員小劉跑進食堂，說是團長中午不回辦公室吃飯，讓打兩份飯。
周嬸忙著盛菜，徐丹正低頭切著鹹菜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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