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桂芳氣得在原地轉圈,那架勢,活像一隻要跟人拼命的老母雞。
她把手裡的布娃娃往炕上一扔,壓低了嗓門,可那音量還是跟小鋼炮似的:“算了?徐丹,你腦子是不是讓灶火給燻糊塗了?這事能算?”
徐丹沒抬頭,手指機械地撫平布娃娃裙子上的褶皺,聲音悶悶的:“趙姐,我不想把事情鬧大。她就是一張嘴,說兩句又掉不了一塊肉。”
“掉不了肉?能要你的命!”趙桂芳一屁股坐到她身邊,炕沿都跟著顫了三顫,“你以為你不鬧,事兒就不大?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你懂不懂!今天她們敢說明天就敢做!到時候往你這破倉庫門口潑髒水、扔死耗子,你怎麼辦?等著人家指著大寶二寶的脊樑骨說‘瞧,那就是那個不正經女人的兒子’?等三寶西寶在學校裡被人圍著罵‘野種’?到那時候,你哭都沒地方哭!”
這一連串的話,字字句句都像燒紅的烙鐵,一下下全燙在徐丹的心尖上。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聲,爛命一條,從許家村出來就沒指望過活得有多體面。
可孩子不行。
她的孩子,是她拿命護著的寶貝疙瘩,不能受這種委屈。
徐丹的手停住了,那雙在燈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終於抬了起來,裡面有水光在晃,但更多的是被趙桂芳點燃的火星子。她死死咬著下唇,嚐到了一絲腥甜。
“趙姐,你說……我該怎麼辦?”
看到她這副模樣,趙桂芳心裡的火氣反倒消了一半,換上了一股子恨鐵不成鋼的疼惜。
“我去找她理論?我呸!”趙桂芳往地上啐了一口,滿臉不屑,“跟她理論那是抬舉她!她就盼著你跟她當眾撕破臉,那樣她就有戲唱了,還能坐實了你‘潑婦’的名聲。”
趙桂芳湊近了些,神神秘秘地說:“對付這種人,不能用嘴,得用腦子。”她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眼珠子一轉,露出精明的笑意,“她不是喜歡嚼舌根嗎?行啊,咱們就讓她沒舌根可嚼!”
“你的意思是?”徐丹有些沒跟上。
“她王秀蘭的男人是孫連長吧?管後勤的,肥差。咱們家老張雖然不管後勤,可他耳朵尖啊。”趙桂芳壓低聲音,那語氣活像在佈置一場戰役,“孫連長最近手頭是不是鬆快得很?他那個寶貝兒子孫浩,上個禮拜還拿了塊新的上海牌巧克力在學校裡炫耀。就孫連長那點死工資,哪來的閒錢?我可聽說,前陣子倉庫報廢的那批銅線和舊輪胎,最後拉出去的時候,分量可比登記的輕了不少。你說,那些東西長腿跑了不成?”
這話一齣,徐丹心裡猛地一跳。這可不是小事,倒賣部隊物資,罪名可大可小。
“趙姐,這……這會不會牽連到張營長?”
“怕什麼!”趙桂芳一擺手,滿不在乎,“我又不傻,能明著說?我就是出去溜達兩圈,找那幾個愛傳話的嫂子‘不經意’提兩句。就說‘哎呀,最近外面查得嚴,聽說有人倒賣部隊物資,這可是要上軍事法庭的。’再感慨一句‘也不知道是誰家這麼膽大包天,就不怕連累老婆孩子?’你信不信,不出半天,這話就能一字不差地傳到王秀蘭耳朵裡。”
趙桂芳越說越來勁,甚至捏著嗓子,學著王秀蘭那陰陽怪氣的調調:“哎喲,這可怎麼辦喲,萬一我家老孫……”她自己把自己逗樂了,笑得前仰後合,“她自己家裡起了火,哪還有空往別人身上潑水?到時候她見了你,都得繞著道走!”
一股熱流從徐丹心底湧上來,沖走了那點自怨自艾的涼氣。她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她,擼起袖子就要衝鋒陷陣的女人,眼圈又紅了。
“趙姐,謝謝你。”
“謝啥!”趙桂芳拍了拍她的手,語氣又變得豪邁起來,“咱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再說了,我就是看不慣她那副小人得志的樣!你放心,這事兒交給我,你該幹啥幹啥,把腰桿給老孃挺首了!天塌不下來!”
趙桂芳風風火火地走了,那背影,跟要去炸碉堡似的。
倉庫裡又安靜下來,只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聲響。徐丹坐在燈下,靜默了許久,目光落在裡屋那張大通鋪上,五個孩子睡得正香,呼吸聲此起彼伏。
她拿起那隻縫了一半的布娃娃,重新穿針引線。
這一次,她手裡的針,扎得又穩又準。
她知道,趙姐說得對。在這大院裡,善良需要長出牙齒,退讓換不來安寧,只會招來更肆無忌憚的欺凌。為了這五個孩子,她不能再當那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了。
就在這時,裡屋傳來輕微的響動。大寶從被窩裡坐了起來,悄無聲息地下了地,給她倒了一杯晾溫的白開水,默默地放在她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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