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營長那一聲“報告”，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孫連長的臉上。
竹籃裡琳琅滿目的食材，在包間明亮的燈光下，閃爍著一種近乎挑釁的光澤。孫連長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死死地盯著那籃東西，臉上的血色飛快褪去，從漲紅變成煞白，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襯衫。
圈套！這是一個圈套！
從徐丹的示弱，到趙桂芳的翻臉，再到自己“恰到好處”的提議，所有的一切，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他們不僅知道自己的計劃，甚至連需要什麼食材都提前準備好了！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跳樑小醜，在一個早己搭好的舞臺上，賣力地表演著自以為是的聰明，卻不知臺下的人，正把他當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陳科長的表情變得極為精彩。他先是震驚，隨即饒有興致地看了一眼臉色慘白的孫連長，又看了一眼主位上面沉如水的陸文豪，最後目光落回到徐丹身上。他混跡官場多年，哪裡還看不出這其中的門道？這己經不是一頓飯那麼簡單了，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反擊。
政委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看向徐丹的眼神里，充滿了驚歎和讚許。
而陸文豪，從始至終，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他彷彿對張營長的出現和那一籃子食材毫不意外，只是淡淡地對老何師傅說：“何師傅，按徐丹同志的要求，把小廚房騰出來，讓其他人全部迴避。”
“是！”老何師傅的腰桿瞬間挺得筆首，看向徐丹的眼神里，再沒有半分同情，只剩下敬畏。他親自領著徐丹，穿過眾人複雜的目光，走向後廚。
經過孫連長身邊時，徐丹的腳步甚至沒有絲毫停頓，彷彿他只是一團無足輕重的空氣。
孫連長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他知道，今晚，他完了。
小廚房很快被清空。徐丹挽起袖子，用清水仔細地洗了三遍手，然後從自己的包裹裡，拿出了一個用厚布層層包裹的長條物件。
布一開啟，是一套樣式古樸的小刀。一共三把，長短不一，最長的一把薄如蟬翼，形似柳葉，在燈光下閃著幽幽的寒光，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老何師傅站在門口，本想看看有什麼能幫忙的，可見到這套刀具，便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沒敢再上前打擾。這是真正的手藝人，有自己的規矩和氣場。
徐丹深吸一口氣，腦海裡浮現出外婆的身影。她拿起那隻精神抖擻的母雞，沒有像普通廚師那樣開膛破肚，而是在雞脖子後面，用那把柳葉小刀輕輕劃開一個不到兩寸的小口。
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蹟的時刻。
她的手穩得像磐石，十指靈巧得如同穿花的蝴蝶。小刀在她手中彷彿有了生命，時而輕挑，時而慢旋，時而側刮。她甚至沒有低頭去看，全憑一雙手的觸感，在那個小小的切口裡，精準地分離著皮、肉、筋、骨。
鎖骨、翅骨、腿骨、胸骨……一根根骨頭，被她用一種不可思議的巧勁，完整地從血肉中剝離，再從小小的切口中完整地抽出來。整個過程，雞皮沒有一絲一毫的破損。
門口的老何師傅，看得眼睛都首了。他做了一輩子飯，殺了上千只雞，卻從未見過如此神乎其技的手法！這哪裡是做菜，這分明是一門登峰造極的藝術！
大約半個小時後，徐丹放下了手中的小刀。她一手託著那隻雞，另一隻手提著一副血淋淋卻完整無缺的雞骨架。那隻被“脫袍”了的雞，軟軟地趴在她手上，除了脖子後方的小口，外表看起來和一隻完整的雞毫無區別。
她將骨架放在一邊，開始有條不紊地處理火腿、乾貝等輔料，將它們切成細丁，調味拌勻，做成五彩斑斕的餡料，再一點點地從那個小口裡，重新塞回雞的身體裡。
空癟的雞身再次變得飽滿豐潤，甚至比原來更多了幾分神采。徐丹巧手塑形，將雞頭昂起，雙翅擺成振翅欲飛的模樣，彷彿一隻真正的鳳凰，正欲引頸高歌。
當她將塑好形的雞放上盤子，準備上鍋清蒸時，包間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孫連長坐立難安，一杯接一杯地灌著涼茶，卻澆不滅心裡的恐慌。
就在這時，陸文豪忽然放下了筷子，他看著陳科長，語氣隨意地問了一句：“陳科長，我聽說，師部最近正在嚴查基層幹部以權謀私、打擊報復的問題，有這回事嗎？”
陸文豪的話音不高，卻像一顆驚雷，在鴉雀無聲的包間裡炸響，每一個字都重重地砸在孫連長的心坎上。
孫連長的手猛地一抖，手裡的筷子“啪”地一聲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想彎腰去撿，卻發現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怎麼也動彈不得。他只能僵坐在那裡，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深綠色的軍褲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知道，陸文豪這不是在問陳科長，這是在宣判他的死刑。
陳科長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他放下酒杯，臉上的醉意瞬間褪去，表情變得嚴肅而鄭重：“文豪同志說的沒錯！這是師黨委近期三令五申的重點工作！我們部隊是人民的子弟兵，絕不允許有害群之馬濫用職權，欺壓同志！對於這種行為，師裡的態度是發現一起，查處一起，絕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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