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車到的時候是下午,太陽偏西,光從車間的氣窗裡斜下來,落在門口的水泥地上。
學習生就來了一個,範小胖,自己拖著一隻大箱子,輪子在地上滾得哐哐響,箱把手上掛著個塑膠袋,裡頭裝著零食,一晃一晃。
通行牌是行政口早辦好的,她接過去先看照片,照片上一張圓臉,笑得很滿,像撿著了什麼便宜。
“師傅讓我嚴肅點,我憋不住嘛。”她自己先樂了。
“看、記、問,手別亂伸。”行政口領她往裡走,說話壓著嗓子,片場的規矩,不吵人。三條規矩交代在前頭。
她跟著唸了一遍,末了舉手問:“那眼睛呢?眼睛算不算手呀?”行政口被她問得一愣。
“眼睛不算。眼睛你使多少回都行,就是別把看到的往外說。”回頭看她一眼。
她點頭點到一半又停住:“對家裡人也不說呀?”“對家裡人,說今天添了個師傅、吃了兩頓飯,夠了。”她把這兩句也記下了。
她應了一聲,從包裡摸出本子就記,筆帽含在嘴裡。路過棚口的時候她往裡瞟了一眼,裡頭立著半成的大鐵殼子,一排排,安安靜靜。
“舊差事是幫喜劇的本子數笑點,如今換了地方,本子也跟著改行嘛。”行政口瞟見她手裡那本,封面一行字:笑點本·改,筆畫描過好幾遍,她解釋。
“在這兒,先學看。”行政口伸手把筆帽從她嘴邊拎下來,擱回她手裡。
周萍蓉的電話掐著點到,打在行政口的手機上,嗓門隔著話筒都聽得見:“人交給你們了,看緊點,別讓她瞎跑。”末了又補半句:“飯管飽,覺管夠,別的呀,別慣著。”
掛了電話,行政口領她去宿舍放下箱子,回頭要給她指路,她已經背起包往片場去了,步子又急又碎,像怕去晚了熱鬧就散了。
第一課不是課,是蹲。她蹲在監視器後頭,一蹲一下午,來的時候什麼位置,走的時候還是什麼位置,就是腿麻了,站起來先扶了扶牆。
她看演員怎麼走位怎麼停,看燈亮燈滅的火候,也看場務手裡那隻秒錶,差半格都得再跑一條。沒人給她講課,她也不問,筆帽含在嘴裡,圈畫得極慢。
她記東西不寫整句,三五個字一截往下排,像螞蟻搬東西;一天下來,圈倒只添了三個。
收工的時候王井從監視器邊上過,掃了一眼那三個圈,問:“記的都是什麼呀?”她一條條數:“這兒本來能逗笑,沒拍;這兒也是;這兒不該笑,全組都笑了。”王井問為什麼,她說:“是盒飯開了蓋,就那一下,誰都沒繃住。”
王井又問:“盒飯開了蓋,你怎麼知道誰都沒繃住?”她想了想:“繃住的人不響,先響的那一聲是鐵勺磕盒沿,屋裡那麼多勺子,沒一把跟上的。”王井點點頭:“記住這一條,比記十條笑話強。”
行政口在旁邊聽得直搖頭:“這也能記呀?”她把本子合上:“能記,都是真的嘛。”
夜裡她閒不住。別人卸燈,她插不上手;別人收線,她怕絆腳,轉來轉去,最後盯上了牆角靠著的幾塊板。
那是場記板,其中一塊舊得發黑,板上貼著密密麻麻的標記,紙角都起了毛,遠看跟塊花墊板差不多。
她認成了舊板擦,挽起袖子就幹活,把桌上那點膠印子擦得乾乾淨淨,板也讓她蹭亮了一角,上頭的標記全花了。
場記口發現的時候,臉都白了,全組都看她。有人張了張嘴,被旁邊的人拽了下袖子,話又咽回去了。她的臉比人家先紅,紅到耳朵根,抱著那塊板站著,不敢動。
“下回按規矩來,丫頭。拿不準的,先問一聲,不丟人。”過來看板的是廠裡管器材的老技師,拿起來翻了兩面,又湊近了看,看著看著笑了。
“這塊我留著了,它比你歲數大。”他頓了頓,把板收進自己的箱子。
第二天一早,她比誰都先到,守在板盒邊上,等場記口來人,一塊一塊幫著遞、幫著收。手裡攥著塊真板擦,就攥著,一上午沒敢動。
“丫頭,板擦攥出汗了吧?”場記口的老張頭看她一眼。
“沒、沒有。我就是喜歡它沉。”她把板擦往懷裡藏了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