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就對了。幹咱們這行的,手上不沉,心裡就沒底。”老張頭把一塊板遞過去。
“留著吧。幹滿一年,它就是你的傢伙。”收工還板擦的時候,老張頭沒接。
她捧著板擦沒敢應聲,半天才問:“那我這一年,從哪天算起呀?”老張頭指了指通告板:“從你沒擦那塊舊板那天算起。”
過了兩天,王井問她:“記了幾條笑點?”她說:“三條,還都跟戲沒關係。”王井說:“再看三天。”
這三天她看得更細,收工了別人都走,她還蹲在棚邊上看人。手癢過一回,遞板子的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先問了一聲。三天後王井再問,她張口就來:“十六條。”
她數給他聽:機器一停,大家先松肩,肩膀落得整整齊齊;老技工教徒弟,手上比劃的那個勁;還有人給家裡打電話,喊孩子名字的口氣,一下子軟半截。
數完她還笑了一下,笑完又覺得不對,把本子合上,立在那兒等王井說話。
王井說:“喜劇不在本子上,在人身上。以後你看的不叫笑話,叫人。”
她問:“那看人,看什麼呀?”王井說:“看他不笑的時候在幹什麼。笑話都長在沒準備的那半秒裡。”
她把這句一個字沒漏地記下來,記完在邊上把那個“改”字又描重一遍,描得很慢。王井看著,沒再說什麼。
前世那些跟組學習他見得多,多半是掛著名頭混資歷,這一回他從一張本子上看出來,有人是真在長。
行政口那張表上,學習生一欄填的是交流,他簽過字,沒多話,往外送人接人,在他這裡是一回事,手藝得挪個地方長,熱鬧不用。
“外公讓我跟你說,讓那丫頭少熬夜,吃飯別將就。”晚上宿舍的電話響,是王馨,先問片子順不順,繞了一圈才捎正事。
王井應著,問她家裡晚飯吃什麼。王馨說餃子,白菜餡的,外公親手包,個頭一個大一個小。掛了電話,他回頭看了一眼小桌,桌上那排盒飯還放著,沒動過。
收工那天,她變戲法似的從箱子底掏出個玻璃罐,舊毛巾裹了一路,擰開蓋子往小桌中間一放。
“家裡捎來的辣醬,誰嘗一口呀?”紅油亮亮的一層。
“家榨的?”王井擰開聞了聞。
“我媽榨的。導演嘗一口,就當殺青飯加個菜。”她把筷子遞過去。
“這罐我收了。回頭寄兩張票給你媽,讓她看看閨女記的通告板。”王井夾了一筷子。
桌子先靜了半秒,接著一圈人圍上來,筷子齊刷刷伸過去。她給這個挖半勺,給那個挖半勺,自己最後就著瓶底刮刮。
廠裡的老技師被拉著嚐了一口,辣得喉嚨直抽,眼淚當場下來了,大拇指卻豎得筆直,晃了兩下,話都辣忘了。
人散得差不多,她看見王井過來打水,趕緊把專門留的那半勺遞上去:“王導,下飯。”王井嚐了,鹹得皺了下眉:“鹹了。”她答:“下飯呀。”
他看了她一眼,又扒了兩口飯,把那半勺吃得乾乾淨淨。
那天夜裡,她在通告板跟前站了一會兒。第二天早上,通告板角上多了一個小人,小人站在一大片鐵殼子中間,手裡舉著一隻碗,碗裡那點東西畫得格外上心。
場務來貼通告,看了半天,繞開了那個角。與他同來的小工問:“這個角不擦了?”場務搖頭:“擦它幹什麼,她畫得比咱們貼的耐看。”行政口路過也看,說這板該擦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碗舉得穩,是幹過活的。”老技師打那頭過,也站住看了一眼,末了只說一句。
誰路過都多看一眼,沒人捨得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