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剪的傳真夜裡到了港島,尾巴上就那麼一句:第一版,可以看片了。
第二天下午,機房把版本牌換上去。舊牌子上“粗剪”
兩個字揭下來,還留著一圈灰印;新牌子乾乾淨淨,就三個字:第一版。
定剪前後,機房裡沒斷過人。剪輯臺上的場記單捲了邊,混音的屋子門整天關著,一遍一遍過片子,過到深夜;字幕一頁一頁對,連標點都對了兩回。
粗剪是一副骨頭架子,哪場戲撐著哪兒,一眼看得見;這些日子,聲音一軌一軌鋪進去,配樂該進的進了,該收的收了,骨頭還是那副骨頭,肉長回來了。
下午他在機房裡坐了一會兒,剪輯師把最後幾場的接點調出來,一格一格走給他看;他看完,只交代一句:“先別動。等大家一塊兒看。”
片名頁照舊留白。管字幕的小夥子多了一句嘴:“片名那頁,真就一個字不放呀?”
“空著唄。名字的事,最後再說嘛。”
盒子上要貼標籤,機房小工一筆一畫寫好,貼上去退兩步一看:“第一版”寫成了“第一眼”。
“第一眼。”
有人念出聲,屋裡的活兒停了一下,都笑了。笑完有人講,這個錯得好,就別改啦。真就沒人改。
看片會排在天擦黑的時候。說好的先看第一版,沒請外人,也沒多擺椅子。
小放映間裡兩排摺疊椅,坐不滿十個人:王京來了,手裡拎著一盒蛋撻,還是熱的;黎枳坐在最後一排;剪輯師和混音的師傅坐第二排;管字幕的小夥子抱著本子;兩個跟機的年輕人坐在門邊上。
幕布旁邊壓著兩條膠帶,是上一回掛幕留下的,邊角翹著,誰也沒去揭。上一回看還是粗剪,冬天裡的事。
燈暗下去。放映視窗後頭亮起一小束光,落在幕布上,先是一層灰,慢慢成了白的。片頭那頁是白的,只有頁角一行小字:第一版,四月二十日。
聲音先到的是底噪,接著是一句對白,壓得很低。銀幕上兩個人隔著一張方桌,話都說得慢,慢裡帶著鉤。
有一場雨戲,雨聲落得密,屋裡連呼吸都放輕了;中間有半分鐘沒有臺詞,只有腳步聲和紙袋的聲音,誰也沒覺得長。放映機在隔間裡嗡嗡地轉,墊在片子底下,像很遠的一層浪。
從頭到尾,沒人說話。黎枳坐在最後一排,手放在膝蓋上,沒動過。中間有一處,誰挪了一下椅子,“吱”了一聲,又靜下去。
有一句臺詞落下來的時候,他幾乎跟著唸了一遍。
前世一句帶過。這一世,這話是從自己人嘴裡出來的,慢的那幾拍,沒有人按快進。
字幕一行一行往上走,沒有人看錶。最後一個畫面在幕布上停了幾秒,才滅。燈亮回來,沒有人先站起來,都還沒從戲裡出來。
過了好幾息,管字幕的小夥子先合上本子,合得很輕。王京手裡那盒蛋撻,從頭到尾沒拆。
王京把手裡那盒蛋撻擱在椅子扶手上,偏過頭,壓著聲問旁邊的人:“王生,這一版,你心裡有底了沒有?”
他望著幕布上那點還沒散盡的殘光,慢慢說:“底早有了。差的那幾格,剪的時候就知道。”
王京哦了一聲,沒再問,只把那盒蛋撻又往回挪了挪;涼了的蛋撻,誰也沒想起來吃。
散場後,王京走到最後一排:“看完啦,給句準話唄。”
她把手從膝蓋上收回來:“我沒有意見。”頓了頓,又補半句:“我想再演一遍。”
話很輕,落在小屋裡,誰也沒有多接。她起身的時候,椅子沒響。最後走的是他,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幕布,才把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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