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黑得早。王馨的電話是夜裡進來的,先問了兩句家常,說到一半,忽然停了,過了一會兒才出聲。
“哥,外公在電視前坐了一晚上,音量調得很小。”她說,“字幕他也不看,就那麼坐著。我給他倒了茶,涼了才想起來端一下。”
他問:“吃飯了沒有?”
“吃了。吃得少。”她說,“誰勸他回屋,他都擺手;後半夜才肯歇下,燈也沒關。”
她還說,衚衕口那棵老樹落了葉,掃了一堆;外公沒讓清走,說堆在根上,來年好。她說這些的時候,聲音是平的;他就聽著。
聽筒裡靜了靜,只剩一點風聲,一陣一陣的。過了一會兒,他說:“替我看住他。”
“嗯。”她應得快,“我看著呢。”
“哥,你在那邊也早點歇呀。”
他說好。聽筒放回去,屋裡靜了好一會兒。
轉過天,王馨的電話又來了,這回話短。
“哥,外公把年跟前訂的兩樣熱鬧退了。”她說,“一樣是訂下的一臺戲,一樣是年下的幾桌席。人家來問還作不作數。他說退了,不作數了。單子收進抽屜裡,再沒提。”
她頓了頓:“他讓我帶句話給你。”
“你說。”
“年照過,聲小點。”
六個字,隔著千里,說得輕輕的。他說好,擱下電話,坐了一會兒。
又過了兩天。夜裡,港島的燈照常一盞一盞亮起來。
從寫字樓的窗子,到街口的鋪面,再到半山的路燈,沒有多亮一盞,也沒有少亮一盞;碼頭那邊,夜班的燈也亮著,船進船出,照裝照卸。
海邊的長堤上,燈排得整整齊齊,海水在燈底下黑得發沉。樓裡的燈一層一層暗下去,只剩值班室還亮著一盞;門半開著,裡頭的人守著夜,桌上的茶換了熱的。
這一天和前一天一個樣,也和這一年的許多天一個樣。
傳真機安安靜靜。案頭壓著請柬的印刷單,誰也沒有來催;
走廊上有人路過,把腳步放得輕。
院線口倒是來過一回動靜:一份聯署的單子遞到發行口,牽頭的那家,牌子上掛著百川的名頭,說的是來年分賬的舊例該翻新了。
發行口壓著沒往上遞,
按規矩先回了八個字:照舊例辦,來年再議。瑪琪把這份單子記進冊子,記在年尾那一頁,備註兩個字:又來。
瑪琪收工前把當天的冊子送上來。走的時候,她在本子邊上添了一行小字,落得安安靜靜:熱鬧的事,先放一放。數,過幾天再數。
他從案上取了一張紙條,把京城捎來的那句話寫上,一筆一畫:年照過,聲小點。寫完,他看了一會兒,取過紙鎮,壓在上面。六個字壓在紙鎮底下,平平整整。
他把紙鎮壓好,起身把窗戶開了一條縫。
樓下門衛室的人影晃了晃,抬頭朝這邊看了一眼,他朝那邊抬了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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