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那天夜裡，江晴昕平躺在榻上，看著天花板，忽然覺得鎖骨旁邊有什麼涼涼的東西在輕輕蹭，低頭一看——
小黑蛇不知道什麼時候挪了過來，腦袋抵著她的下巴，整個身子貼在她頸窩裡。
黑鱗在暗處幾乎要融進夜色，只有那雙亮晶晶的蛇瞳映著微弱的燭光，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江晴昕本來想說“你怎麼又過來了”，可看著那一團小小的、毫無防備地蜷在自己頸側的身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抬起手，猶豫了一瞬，終究還是輕輕覆在他身上，掌心下是微涼光滑的鱗面，像深潭水面的觸感，一片接一片，整齊又細密。
小黑蛇在她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腦袋往她掌心拱了拱，信子極輕地掃過她的指腹，然後又安靜下來，睡得更沉了。
他的身子輕輕起伏，漆黑的鱗片隨著呼吸微微翕動，尾巴尖無意識地勾住了她的手指，纏得輕輕的，像是連夢裡都在怕她跑掉。
夜深了，清漪院裡靜得只剩簷角風鈴偶爾的輕響。江晴昕呼吸平穩，己經睡著了，掌心還鬆鬆地覆在頸側那團小黑蛇身上。
池昱瑾又夢到了之前。
夢裡的天是灰的，雨是冷的。
他被趕出靈蛇族的時候還是蛇形，渾身的黑鱗在碎石上颳得翻卷起來，尾巴拖在泥水裡，雨水把血跡衝成一道一道暗色的細流，蜿蜒在亂石灘上。
他不知道爬了多遠，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只知道腹側的鱗片掉了好幾片，露出底下嫩紅的皮肉，每動一下都像被刀割。
他縮在一塊大石頭後面的泥坑裡，把身子蜷成緊緊的一團，想把僅剩的體溫留住，可雨水還是順著石縫灌進來，冷得他意識一點點渙散。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沉重的、裹著泥漿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酒氣，有一個人罵罵咧咧的聲音。
“媽的，三天兩頭來偷雞，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他勉強抬起腦袋，透過雨幕看見一個粗壯的莽夫提著根木棍朝這邊走來，滿臉橫肉，醉醺醺的，一雙眼睛瞪著縮在石後的他，裡面全是厭煩和兇光。“又是你這畜生！昨天偷了老孃的雞，今天還敢來？”
池昱瑾想張嘴解釋……
我不是偷雞的，我是路過，我什麼都還沒來得及吃…….
可他現在是蛇形，發不出人聲，只能用嘶啞的信子發出微弱的“嘶嘶”聲。
那人根本不理，舉著木棍就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一棍砸在他背上，疼得他渾身猛地一抽，尾巴彈起來又無力地摔在泥水裡。
第二棍落在腰側，就是那塊鱗片本來就掉了的地方，脆弱的皮肉暴露在外，木棍上的毛刺扎進去，他疼得整個身子弓起來，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哀鳴。
“還躲？還躲？偷雞的時候不是挺能耐的嗎！”
第三棍眼看著又要落下來，池昱瑾己經連蜷縮的力氣都沒有了，整個身子癱在泥坑裡，黑鱗上沾滿泥漿和血水，眼睛半闔著，心想——
就這樣吧，被當偷雞的打死，也挺好……
然後他聽見“砰”的一聲悶響，緊接著是木棍脫手滾落的聲音，然後是那個莽夫殺豬般的慘叫。
池昱瑾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抬起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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