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的錄音定在非遺基地的錄音棚裡。九個人第一次同時站在麥克風前面。劉仙仙抱著吉他站在最前面，i和Priya站在她兩邊，Claire端著紅酒杯坐在高腳凳上，Larissa光著腳在地板上輕輕踩著節拍，Zola閉著眼睛哼哼唧唧找調，藤原櫻穿著作務衣雙手垂在身側像一棵安靜的樹，安娜赤腳站在角落，卡洛琳娜穿著那件明黃色的桑巴舞裙，流蘇垂到大腿，隨著呼吸輕輕晃動。林瀚站在控制室裡，面前是一排調音臺的推子，陸晨曦坐在他旁邊盯著螢幕上的波形。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說“開始”。
劉仙仙彈起前奏，鋼琴的幾個音，簡單像雨滴落在玻璃上。i唱第一句——“??????????????”——雲沒有方向。Priya接第二句——“???? ?? ??? ??? ????”——雲沒有顏色。Claire第三句——“Le nuage n‘a pas de for”——雲沒有形狀。Larissa第四句——“A nuven?o tecasa”——雲沒有家。Zola第五句——“Ifu liphelele”——雲一直在走。藤原櫻第六句沒有歌詞，是能樂的吟唱，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像風穿過竹林。安娜第七句用俄語民謠的調子唱“О6лака, вы куда”——雲，你們去哪裡。卡洛琳娜沒有唱。她站在麥克風後面等。
九個人錄完各自的部分，合在一起聽了一遍。陸晨曦皺眉說“不對”。劉仙仙問她哪不對，陸晨曦說“每朵雲都在自己飄，沒有風”。錄音棚裡安靜了。九個人面面相覷。
卡洛琳娜忽然脫下涼鞋，赤腳走進錄音區。她沒說話，轉過身對控制室比了一個手勢——開始。劉仙仙重新彈起前奏。卡洛琳娜開始跳。不是桑巴，是即興。她的手臂像風，不是畫圈，是流動。從左手流到右手，從右手流到天空。她的胯部畫著橫八字，腳下的碎步在地板上踩出節奏——噠，噠噠，噠，噠噠。那個節奏不是桑巴的標準節拍，是她自己聽著九個人的聲音即興踩出來的。
i的泰語長音拖出來的時候，她的手臂慢慢抬起；Priya的印地語顫音出來的時候，她的胯部畫了一個完整的圓；Claire的法語氣息落下的時候，她的身體輕輕下沉；Larissa的葡萄牙語高音揚起的時候，她跳了起來——不是芭蕾的跳，是桑巴的跳，膝蓋彎曲，腳尖點地，流蘇在空中散開像一朵黃色的花。Zola的祖魯語低音震動地板的時候，她的腳踩在地板上，咚，咚，咚，像心跳。藤原櫻的能樂吟唱像風穿過竹林的時候，她停下來站在原地，手臂緩緩落下，手指微微張開，像風停了。安娜的俄語民謠問“雲，你們去哪裡”的時候，她抬起頭看著天花板。錄音棚的頂燈刺眼，她沒眨眼，眼淚流下來。
陸晨曦看著螢幕上那條音軌，波形不再是平的，有了起伏。不是人唱的，是卡洛琳娜的腳步聲。她踩出來的節奏把九朵雲穿在了一起。林瀚站在她旁邊說“這就是風”。陸晨曦問“你怎麼知道”，林瀚說“我不知道，她知道”。卡洛琳娜從錄音區走出來，額頭全是汗，流蘇溼了貼在腿上。她笑著說“怎麼樣”，劉仙仙說“你把我們串起來了”。卡洛琳娜沒聽懂“串起來”是什麼意思，劉仙仙比劃了一下，她笑了說“這就是桑巴。桑巴不是一個人跳的，是大家一起跳”。夏麗蝶蹲在角落裡聽到這句話，忽然站起來說“我也會跳”。她走進錄音區學著卡洛琳娜扭胯，扭了幾下差點摔倒。卡洛琳娜扶住她說“你這不是桑巴，是秧歌”，夏麗蝶說“秧歌也是舞”。卡洛琳娜說“那你扭一個秧歌版的桑巴”。夏麗蝶真的扭了——手拿紅綢子，腳走十字步，胯卻畫著桑巴的八字。卡洛琳娜看呆了，說“這是什麼”，夏麗蝶說“中國桑巴”。趙曉月在廚房門口喊“你那是餃子桑巴”。夏麗蝶不理她繼續扭。
錄音順利完成。主題曲《雲》定稿。九個人的聲音和卡洛琳娜的腳步聲混在一起，像一片移動的雲彩，有方向、有顏色、有形狀、有家、有停留、有雨水。林瀚把最終版發給格萊美組委會，回覆只有一句話——“This is not an albu This is a gration.”這不是一張專輯，這是一次遷徙。林瀚看著那行字，放下手機端起咖啡杯，沒喝，嘴角彎了。
葉詩涵從工作室走出來，手裡捧著一隻新杯子。杯身上刻著一個字——“雲”，不是“雲彩”的雲，是“雲朵”的雲。裂紋從“雲”字的筆畫間穿過，像一道閃電把雲劈開。她走進錄音棚把杯子遞給卡洛琳娜說“送給你”。卡洛琳娜接過杯子摸著那個字。她問“這是什麼”，葉詩涵說“cloud”。卡洛琳娜說“為什麼給我”，葉詩涵說“你把風帶來了”。卡洛琳娜的眼眶紅了。她捧著杯子蹲下來哭了好久。夏麗蝶蹲在旁邊遞紙巾說“別哭了，詩涵姐的杯子有魔力”。卡洛琳娜問什麼魔力，夏麗蝶說“讓人哭的魔力”。趙曉月在門口說“那是餃子湯燻的”。
那天晚上姐妹們又聚在多功能廳裡吃火鍋。卡洛琳娜第一次吃火鍋，不會用筷子，夾起的毛肚掉進麻醬碗裡濺了自己一身。夏麗蝶笑她，她不生氣，用葡萄牙語說“difícil”——好難。藤原櫻教她握筷子，用日語說“親指と人差し指で挾む”，i用泰語重複，Priya用印地語重複，Zola用祖魯語重複。卡洛琳娜一句都沒聽懂，但她學會了——夾起一個餃子穩穩地送到嘴邊。她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說“好吃”。趙曉月問“什麼餡的”，卡洛琳娜說“三鮮”。趙曉月說“你嘴還挺靈”。卡洛琳娜說“我的嘴不靈，我的腳靈”。趙曉月被她噎住了。
林瀚坐在角落裡端著咖啡看著卡洛琳娜。她已經換下了那條明黃色的桑巴舞裙，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頭髮散著，臉上沒妝，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昨天錄歌錄到凌晨。她正在跟夏麗蝶學東北話，夏麗蝶說“你學一句‘你幹哈’”。卡洛琳娜說“你幹哈”。夏麗蝶說“不對，是‘你幹哈’”。卡洛琳娜又說“你幹哈”。夏麗蝶說“行了，你以後在東北能活”。卡洛琳娜沒聽懂“活”是什麼意思，但她笑了。
林瀚放下咖啡杯，拿起那個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寫下：“世界音樂計劃第四季，《雲》錄完。九個人，卡洛琳娜的腳步聲是風。葉詩涵燒‘雲’字杯。格萊美說‘這不是專輯，是遷徙’。下一站：遷徙。”
合上本子。窗外銀杏樹的新芽已經長成了葉子，嫩綠色的。卡洛琳娜的笑聲從多功能廳飄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