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蘇小暖在下午三點發來的。她很少在工作時間發緊急訊息，但那條訊息的標題沒有加任何字首，只有四個字：“排片動了。”林瀚點開附件，是一份內部流出的排片表，上面用紅色標註了兩部電影的場次變化——《土地》的排片從每天六場減到了兩場，《鍋》的排片從四場減到了一場。調整生效日期是下週一。沒有提前通知，沒有溝通，沒有解釋，直接改的。
林瀚看完那份排片表，沒有轉發給任何人，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繼續看手裡的劇本。他看完了那一頁，翻到下一頁，然後放下劇本，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銀杏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在枝頭的幾片正在風中翻動。他站在那裡，看著院子裡那棵樹的輪廓，大約看了兩分鐘，然後轉身走回辦公桌，拿起手機。
他沒有聯絡院線，沒有聯絡媒體，沒有發任何宣告。他打了一通電話給星途影片的技術負責人：“明天早上之前，把《土地》和《鍋》的線上首映頁面搭好。不需要提前宣發，不需要預告，頁面保持可訪問狀態，等通知再公開連結。直播伺服器的頻寬需要預留。平臺那邊的合同模板已經準備好了，只需要新增一個字首條款。”他放下電話之後，翻開桌面右側的抽屜，裡面放著一份列印好的協議，用回形針彆著，邊緣已經有些捲起。他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確認了簽名欄的位置還空著，然後合上，放回抽屜。
那天晚上林瀚沒有離開辦公室。深夜十一點，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林瀚聽到那串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門被推開了。趙曉月端著一盤餃子走進來，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拉鍊沒有拉上，裡面是灰色的衛衣。她走到他面前，把餃子放在桌角，低頭看了一眼他面前的檔案：“排片減了，我在網上看到了。”她沒有問“你打算怎麼辦”，只是站在桌邊看著他。
林瀚抬起頭，他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已經準備好她問那個問題，但她的問題比他預期的更少一些。他往椅背上一靠，伸出右手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排片被減了。但我提前準備了另一個方案——在星途影片上線首映，繞開院線渠道。合同已經簽好了，頁面也搭建完了。他們動排片的時候，他們以為我會去談判，去求他們恢復排片。我真正要做的是讓他們在排片表上劃掉場次的時候，發現自己劃掉的是一塊他們已經夠不著的螢幕。”趙曉月的手在他掌心裡沒有抽回去，她看了他幾秒鐘，然後繞到辦公桌後面，從背後環住他的腰，把下巴擱在他肩上，胳膊環過他的肩膀，手指搭在他胸前的毛衣上：“別一個人扛。”她的聲音不高，像是怕把那句話的硬度壓碎：“你站了這麼多次，是時候讓別人也替你站一站了。”
林瀚沒有掙脫，他低頭看著她環在自己身前的手指。在深夜的辦公室裡，在排片被削減的訊息還沒有被公開回應的時候，她已經從片場趕到了他的辦公室，站到了他身後。他說：“那你會站多久。”趙曉月的呼吸貼著他的後背：“站到院線發現他們的排片表已經不重要了為止。你不需要一個人站在這裡。因為我站的位置，是你會回頭看到的地方。他們能撤掉所有場次，但他們撤不掉觀眾已經看過的記憶。”她在他身後停了一下：“你準備的那個線上首映計劃，藏得夠深。”林瀚說“藏得還不夠深。因為藏得太淺，可能會在啟動之前就被他們截斷。現在它已經落地了。他們撤掉排片的時候，我已經把另一塊螢幕接上電源了。”
趙曉月鬆開環著他的手，但沒有退遠，她走到他面前，在辦公桌邊緣坐下來，低頭看著他：“什麼時候上線。”林瀚說“明天晚上八點。他們撤了排片，我就讓觀眾看到另一條路。”趙曉月沒有追問細節，她側過頭，重新吻了他。在吻的過程中，他的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和她一起停在桌面上。她鬆開他之後沒有退遠：“明天晚上八點，我會在線上首映的直播間裡。我不需要院線。我只需要一個螢幕和一個座位。那場首映的座位已經準備好了，明晚八點，觀眾會替我們坐滿那個影廳。”她說完站起來，看了一眼桌角那盤已經涼了的餃子：“你接下來要處理的事情還很多，等明天首映結束之後，我再把熱好的餃子端上來。”
她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口時側過頭：“你站在這裡的時候，不只是一個人。你身後還有很多人。”她拉開門，側身穿過那道門縫，走了出去，腳步聲沒有停留，沿著走廊向出口方向漸漸遠了。林瀚坐在辦公桌後面，低頭看著桌角那盤餃子。餃子已經涼了，麵皮依然完好，邊緣收口處有一道細長的褶痕——左數第三道，微微凹陷，比其他的略深一些。他知道那道褶痕的位置，也知道它會在每一隻餃子上都出現在同一個地方。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褶，然後收回手，繼續看桌面上的檔案，坐在那道已經被踩實的位置上，等明天晚上八點的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