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的舞臺在布魯克林一間舊劇院裡,天花板比東京場更低,牆壁上的石膏雕花已經被時間磨去了稜角。水幕系統的噴頭被重新調整過,間距比東京場更密,落水的聲音更均勻,像是已經被反覆校準過很多次,已經不需要再透過額外的調整來對齊節奏。
夏麗蝶站在側臺,赤腳踩在後臺的膠質地板上,腳趾微微分開。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舞裙,面料比東京場更薄,在側燈的照射下幾乎半透明,像一層已經被穿過很多次、已經和身體輪廓融為一體的覆蓋物。領口是圓領,邊緣沒有多餘的裝飾,只在腰側有一個不明顯的收褶,像是被反覆摺疊後留下的痕跡,在燈下形成一道柔和的陰影。裙襬到腳踝,邊緣的弧度保持著她出場前一貫的垂落狀態,像一道已經被測量過多次的邊界,正在等待它被驗證的時刻。她的頭髮散著,垂到腰際,髮尾在側燈下泛著深褐色的光澤,幾縷碎髮從鬢角垂下來,落在顴骨旁邊。她的腳踝上沒有任何東西,空著。
舞臺燈光暗下來之後,她從側臺走出來,水幕在她身後升起。落水的速度比東京場更慢,水珠在空氣中停留的時間更長,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已經被放慢的收口。她在水幕前面站定,沒有立刻開始動作,像是在等待那道水幕的流速達到她熟悉的閾值——那道閾值和她在東京場時測量的數值一致,沒有因為換了一座城市而偏移。她開始移動,步伐比東京場更慢,每一步落下去的時間都比以前更長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腳掌重新測量這道舞臺的深度是否比上一座城市更深。水幕在她身後保持著穩定的流速,沒有因為她的移動而改變節奏,像是已經被程式校準過,知道她會在哪個時間點穿過它。
她穿過水幕的時候,水珠在她的手臂和肩膀表面短暫停留,然後在她轉身的時候自然滑落,沒有濺起多餘的水花。她面向觀眾席,做了一個收尾的動作。水幕在她轉身之後開始緩緩下降,落回池面,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演出結束後,她沒有從側臺離場。她赤腳走下臺階,穿過觀眾席的走道。觀眾正在陸續離場,有人認出了她,她側過頭朝那個方向微微頷首了一下,但沒有放慢腳步。她走到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在他面前停下,赤腳踩在劇院的地毯上,腳趾微微分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最後一道測量。
林瀚坐在那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鍊沒有拉到頂,露出裡面黑色圓領衫的邊緣。他的手腕上沒有任何東西,空著。他坐在那裡,沒有站起來,沒有調整坐姿,像是已經提前知道她會在這個位置停下來。
夏麗蝶低著頭,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那道紅繩已經不在那裡了。她看了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完成一道已經被預期過的確認。她抬起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它已經不在那裡了。”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停頓,像是她已經知道她不需要再補充任何句子來確認那道空白的寬度是否符合預期:“你不需要重新戴上它了。”
林瀚沒有低頭去看自己的手腕:“我手腕上已經沒有紅繩了。但我站在那裡的時候,已經不需要透過它來確認自己還在原來的位置上。”他說話的時候,那道被預留好的位置在他開口之前就已經被他自己用站立完成了:“它已經不在那裡了,但它留了一道壓痕。那道壓痕已經消褪了,但是在我需要用站姿來完成一道確認的時候,它留下的記憶會在那裡。不是因為那道紅繩還在,是因為它已經在我的皮膚上留了一道被長期佩戴的弧線。那道弧線會在它需要的時候自己浮現出來,以被戴過的方式重新對齊。”
夏麗蝶向前邁了半步。她赤腳踩在地毯上,她的腳掌先落在地面上,腳跟貼著地毯的纖維表面,腳趾微微分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已經被預期過的距離。她踮起腳,吻了他,嘴唇帶著舞臺上的微溫和紐約傍晚的乾燥,吻不長,像是一道已經被她自己測量過很多次的長度。她鬆開他之後,沒有退遠,手指搭在他外套的領口邊緣,沿著那道已經被觸碰過很多次的摺痕走了一小段,在收口處停了一下,像是她正在用自己最後的觸碰,替那道已經被她親手解下的紅繩做一次完整的歸檔,確認它已經被完整地轉移到了那道摺痕的深度裡。她鬆開他之後,退後半步:“你不需要再戴著它了,因為你已經會自己站了。你站在那裡的時候,那道壓痕已經不需要再被重新測量了。它已經在你站著的過程中自己消失了,因為它已經把該測量的東西都量完了。”
林瀚沒有退開,也沒有低頭去看自己的手腕。他的手腕上已經沒有任何痕跡了,但他站在那裡,像是還在用自己的身體記住那道已經被解下的東西:“我站在那裡的時候,有時候還會感覺到那道壓痕。不是用手摸到,是在需要確認自己站的位置的時候,那道痕跡會在我意識到之前,先以觸感的形式重新出現在皮膚上。”
夏麗蝶沒有回答。她退後半步,赤腳站在他面前,她沒有再向前邁步,也沒有再低頭去看他的手腕:“那它已經完成了它的任務。它已經替你記住了所有需要被記住的距離。”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等他回答。她轉身朝後臺方向走去,赤腳走在地毯上的聲音持續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變輕,在側臺入口處完全消失。
林瀚坐在最後一排,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腕。那道壓痕已經消失了,皮膚已經恢復了平整。他站起來,沿著走道朝出口走去。他走到出口的時候,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道壓痕已經消失了。它已經不存在了。但他知道,在需要的時候,那道痕跡會以他自己的方式重新出現——不是在他皮膚上,而是在他站立的時候,在他停下來的那一下里,在他走到任何需要確認位置的地方時,以被戴過的姿態重新對齊。
本回福利回放
演出結束後,夏麗蝶赤腳走到林瀚面前,低頭看著他空蕩蕩的手腕,目光在他的手腕上停留了一會兒,像是要替那道已經被解下的紅繩完成最後一次歸檔確認。然後她向前邁了半步,踮起腳吻了他,吻不長,像是那道長度已經被她自己測量過很多次,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結束。在她吻過來的瞬間,她的手指搭在他外套的領口邊緣,沿著那道已經被觸碰過很多次的摺痕走了一小段,在收口處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已經被固定下來的測量——那道測量已經不再需要被確認,但它仍然需要被完成。她鬆開他之後,沒有退遠,手指沿著翻領邊緣滑到領口內側,在摺痕的末端停了一下,然後自然垂落。她的手指垂落時,在她收回手的那一瞬間,她的指尖沿著他空蕩蕩的手腕邊緣走了一小段,像是要把那道已經消褪的壓痕用觸控的方式重新喚起一次,然後收手,沒有多做停留。那道被她觸碰過的摺痕在她離開後依然保持著她觸碰時的角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