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瀚把手機放在桌面上，螢幕朝上。趙曉月的對話方塊停在最上面，那張截圖後面跟著一個正在輸入的省略號在跳動。他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落在窗外那棵銀杏樹上。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枝頭沒有葉子，但樹根旁邊的泥土裡，那幾顆白色石子圍成的圓圈中間，有一小撮綠色的嫩芽剛剛拱出地面。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初春的冷風灌進來，把桌面上的檔案吹得嘩啦作響。他伸手按住那排檔案的邊緣，把它們一頁一頁碼齊。風從指縫間穿過，帶著院子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趙曉月蹲在銀杏樹旁邊，手裡拿著一把小鏟子，正在給嫩芽周圍的土松邊。她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袖口捲到手肘，小臂上沾了幾粒土。她鬆土的動作很輕，鏟子尖只在土表颳了淺淺一層，像是怕碰到下面的根。
林瀚看了一會兒，然後關上窗戶，拉上窗簾。他回到辦公桌前坐下，開啟電腦，調出陸晨曦發來的那份模型呼叫記錄，把趙曉月的人臉資料被呼叫的五次時間和IP地址提取出來，做了一張時間線圖。圖上五個點分佈在過去三個月裡，間隔均勻，每次呼叫都在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最後一次呼叫是三天前。三天前趙曉月拍完《底片》殺青戲，在片場和道具組的人合影留念。那張合影發在了星途內部的工作群裡。
他把時間線圖存進加密資料夾，然後拿起手機給趙曉月發了一條訊息。
“三天前你在片場合影的那張照片，原圖發我一下。”
她的回覆在十秒後過來，是一張圖片。他點開，原圖比工作群裡的壓縮版清晰很多。他放大圖片，一寸一寸地看。合影的背景是暗房外面的走廊，牆面是深灰色的，地面是淺灰色的防滑地磚。照片裡趙曉月站在中間，旁邊是導演和攝影指導。她的站姿和平時一樣，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她右手邊是道具組長，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穿著工裝夾克。夾克袖口沾著一小塊深色汙漬。
林瀚把圖片放大到最大，盯住那塊汙漬。深色，不規則形狀，邊緣有羽化。他把圖片裁剪下來，存成一個單獨的圖片檔案。然後他開啟那份監控截圖，把電梯反光裡的半張臉截下來，和夾克袖口的汙漬圖放在一起。
半張臉戴著口罩，眉眼間距很寬，眉毛很濃。夾克袖口的汙漬是深灰色，形狀不規則，像是被什麼液體濺上去之後沒有及時擦掉。
他把兩張圖並排放著，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拿起手機，給航天城安保部長髮了一條簡訊。
“檢修口的沈知遠，外包編號B-209。我需要他的入職資料、照片、和聯絡方式。他是關鍵人物。”
簡訊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面右上角，和那排檔案對齊。螢幕亮了一下，是趙曉月又發來一條訊息。
“照片有問題嗎。”
他打字：“沒問題。你站在中間，比所有人都穩。”
她回覆：“那當然。我練了十幾年。”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窗簾縫隙裡的光帶移動了一點，從檔案邊緣移到了桌面上那杯涼透的咖啡旁邊。咖啡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映出天花板上燈管的影子，扭曲成一道弧線。
抽屜最底層，四樣東西並排放著。碎磚、照片、證物袋、調查報告資料夾。他拉開抽屜看了一眼，然後推上，鎖好。鑰匙從鎖孔裡拔出來，放回西裝內袋。
門外走廊裡傳來腳步聲。這一次很輕，節奏很慢，鞋跟敲在地磚上的聲音隔很久才響一下，像是來的人走得很猶豫。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三秒，然後門被輕輕叩了兩下。
“進來。”
門推開，蘇小暖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的真絲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只露出一小截脖頸。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根黑色的髮簪固定，髮簪尾端是一顆很小的珍珠。她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亮著，上面是一份開啟的文件。
“沈知遠的入職資料，航天城那邊發過來了。”她走進來，把平板電腦放在林瀚桌面上，和那排檔案對齊，“照片、身份證影印件、緊急聯絡人，都有。還有一份外包公司的派遣單。”
林瀚拿起平板電腦。螢幕上是一張證件照，照片裡的男人二十七歲，圓臉，頭髮很短，眉毛很濃，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下嘴唇比上嘴唇厚一些，嘴角微微向下撇著，顯得有點不耐煩。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領口沒有扣，露出鎖骨上方一小塊皮膚，上面有一顆痣。
“他還在觀鏡嗎。”
蘇小暖說：“今天早上還在。我讓人在觀鏡樓下盯著，他九點十分進的大樓，到現在沒出來。”
林瀚把平板電腦放下，螢幕朝上。照片裡的沈知遠隔著螢幕看著他，嘴角向下撇著，像是對什麼都不滿意。
“你先讓人盯著。不要打草驚蛇。”
蘇小暖點頭，把平板電腦收起來。她轉身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林總，沈知遠這個人，在深鏡科技的時候，是標註組裡效率最高的。他一天能標三千張臉，準確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七。後來他離職，是因為拒絕標註一組兒童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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