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報告是第二天上午送到的。
航天城安保部門派了一個年輕幹事，姓方，三十出頭，穿藏青色制服，皮鞋擦得很亮，走路時鞋跟敲在地磚上發出“咯、咯”的脆響，節奏均勻得像一臺上過油的機器。他把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林瀚辦公桌的右上角，和那排檔案對齊，然後退後一步，雙手垂在身側，站姿端正得像一棵剛修剪過的行道樹。
“林先生，這是您要的11月7日監控記錄和檢修口維護登記。我們部長說，如果確認涉及違法行為，您可以正式發函，我們會配合調查。”
林瀚拆開檔案袋。裡面有三樣東西：一張監控截圖列印件，一份檢修口維護登記表影印件，還有一張手寫的便籤，上面是安保部長的電話號碼。
監控截圖是走廊盡頭攝像頭的畫面，時間戳顯示為14:23:04。畫面中央是走廊盡頭天花板檢修口的位置，方形的檢修門關著，邊緣有一道極細的縫隙。畫面右下角有一個模糊的人影，只拍到肩膀以下的部分——穿著灰色工裝夾克的袖子，袖口沾著一小塊深色汙漬，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正在按電梯按鈕。電梯門開著一條縫，反光裡能看到半張臉，戴著口罩，露出的眉眼間距很寬，眉毛很濃。
林瀚把截圖翻到背面。幹事在背面貼了一張小紙條，鉛筆寫著：“電梯內監控調閱，該人員於14:26從一樓大廳離開，未登記訪客。”
第二份檔案是檢修口維護登記表。表格很舊了，紙質發黃，邊角捲曲，顯然用了很多年。最近三個月的記錄一共四行，墨水顏色深淺不一，字跡也有差異。
第一行，9月12日，維護內容：“檢修口鎖具潤滑。維護人：趙大勇（內部編號A-017）。”簽名處是流暢的宋體，末尾帶一個習慣性的上挑。
第二行，10月8日，維護內容：“線路檢查，更換指示燈模組。維護人：趙大勇（內部編號A-017）。”字跡和第一行一致。
第三行，10月29日，維護內容：“鎖具調整，清理積塵。維護人：沈知遠（外包編號B-209）。”字跡和前面兩行完全不同——筆畫細而銳利，橫畫收筆時有個向左回鉤的小動作，像是寫字的人習慣用左手。
第四行，11月5日，維護內容：“鎖具二次檢查。維護人：沈知遠（外包編號B-209）。”和第三行一樣的筆跡，但橫畫的回鉤動作更明顯了，可能是寫的時候手更冷。
11月5日。蘇雨晴的訓練是11月7日。這個沈知遠在蘇雨晴訓練前兩天進入過檢修口區域。
林瀚把登記表放下，拿起那張便籤看了一眼安保部長的號碼。他沒有立刻打電話，而是把三份材料在桌面上排成一排，從左到右：監控截圖、登記表影印件、便籤。三份材料的邊緣對齊，間距一致。然後他拿起手機給蘇小暖發了一條訊息。
“查一個人。沈知遠，外包編號B-209，曾在深鏡科技擔任資料標註員，三個月前離職。查他現在的僱主和收入來源。”
蘇小暖的回覆在二十七分鐘後過來。
“查到了。沈知遠目前就職於一家叫‘觀鏡’的文化傳播公司，職務是資料分析師。表面做影視宣發，實際控制人叫周遠航。周遠航這個人你應該有印象——王天霸輝煌娛樂的前法務顧問，輝煌被查之後他消失了半年，今年年初重新註冊了觀鏡。”
林瀚盯著螢幕上的“周遠航”三個字看了幾秒。
這個人他記得。王天霸身邊最會藏的那個。輝煌娛樂被查的時候，所有高管要麼被捕要麼被約談，只有周遠航在調查組進駐前一天辭職，辭職理由寫的是“個人健康原因”。後來調查組查了他的辦公室，電腦硬碟被格式化過，紙質檔案全部清空，連辦公桌抽屜裡的便籤紙都撕乾淨了。沒有直接證據指向他參與王天霸的核心違法行為，所以他一直逍遙法外。
蘇小暖的第二條訊息緊跟著過來。
“我查了觀鏡的註冊地址。在遠山資本原辦公樓的同一層。周遠航的辦公室門牌號是遠山資本原來的第三會議室。公司註冊資本三百萬，實繳為零。員工社保記錄只有兩個人——他自己和沈知遠。”
林瀚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拿起那份登記表又看了一遍。沈知遠，外包編號B-209。觀鏡文化的資料分析師。周遠航的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的銀杏樹在初春的風裡搖晃，枝丫上還沒有新芽，光禿禿的枝條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畫出一道道細密的線。樹下那片泥土顏色比周圍深，是趙曉月澆水留下的痕跡。她昨天種了什麼，他沒問，但今天早上路過的時候看到土裡埋著幾顆白色的石子，擺成了一個歪扭的圓形，像是某種標記。
他把目光從院子收回來，走到檔案櫃前面，拉開第二層抽屜。裡面是星途互娛所有合作方的檔案，按字母順序排列。他找到“遠山資本”的資料夾，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遠山資本清算時的股東名單附在裡面，周遠航的名字不在冊。但有一個叫“周遠洋”的自然人股東，持股百分之三，在清算前一個月把股份轉讓給了一家叫“遠航諮詢”的公司。周遠洋，周遠航。同姓，名字只差一個字。
他把檔案放回資料夾，塞進檔案櫃，推上抽屜。然後他回到辦公桌前坐下，把那三份材料收進一個單獨的資料夾，放進抽屜最底層。抽屜裡現在有四樣東西了——碎磚、照片、證物袋裡的隨身碟、新來的調查報告資料夾。四樣東西並排放著，像一排等待被讀取的資料。
他拿起手機給陸晨曦發了一條訊息：“觀鏡文化的周遠航，王天霸舊部。沈知遠是他的人。你查一下觀鏡的伺服器有沒有用深鏡科技的換臉模型。”
陸晨曦回覆得很快：“已經在查了。觀鏡有一個對外網站，伺服器託管在城北的IDC機房。我掃了一遍埠，發現他們有一個內網服務埠開著，版本號是深鏡科技換臉模型v2.3。這個版本沒有公開過，只在深鏡內部使用。”
林瀚：“能追蹤到使用記錄嗎。”
陸晨曦：“可以。他們的模型呼叫日誌沒有做加密，我拿到了一份呼叫記錄。過去三個月，這個模型被呼叫了十七次。其中五次輸入的是同一個人臉資料。趙曉月的人臉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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