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曦把沈知遠手寫的三頁紙一張一張掃描進AI換臉檢測系統的輸入端。掃描器的綠燈從紙面掃過，紙張邊緣在燈光下微微翹起，像三片被壓平的銀杏葉。她戴著一雙白色防靜電手套，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串命令，螢幕上彈出一張人臉資料的縮圖。
“孫建明。”陸晨曦念出第一個星號名字，雙馬尾在肩頭輕輕晃動，“男，三十四歲，杭州星影影視後期公司調色師。系統顯示他最近一次上線是三天前凌晨一點十七分，用深鏡模型處理了一段影片，輸入的人臉資料是葉詩涵在《盛裝》釋出會上的採訪截圖。”
林瀚從門口走到操作檯側面，雙手撐在臺面邊緣。螢幕上那張縮圖很小，但足夠看清葉詩涵坐在釋出會現場高腳椅上的樣子——月白色西裝外套，領口彆著一枚細長的銀質胸針，頭髮挽在腦後，露出一截乾淨的頸線。截圖被擷取在她說“藝術不需要解釋”那句話的瞬間，嘴唇微啟，眼尾微微上挑，表情平靜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
“輸出檔案沒有發到任何平臺。”陸晨曦把縮圖關掉，調出孫建明的操作日誌，“存在本地硬盤裡，路徑是D盤/個人/參考資料。他處理完這段影片之後沒有做任何後續操作，沒有上傳，沒有傳送，沒有刪除。就放在那裡。”
“他在測試。”林瀚直起身，目光落在螢幕上那行日誌記錄上。孫建明的操作時間戳精確到秒，從開啟模型到輸出檔案儲存完畢，一共用了四十七分鐘。其中模型運算佔用了十二分鐘，剩下的三十五鍾是孫建明在調整引數——換臉強度、融合邊緣、色彩匹配，每一個引數都被他反覆修改過多次。
“他在測試什麼。”陸晨曦問。
“測試他自己。”林瀚說，“沈知遠說孫建明在深鏡科技做過半年調色助理，他懂色彩。葉詩涵那天的採訪截圖光線很特殊——釋出會現場的燈光是從頭頂打下來的，鼻樑和顴骨的高光位置和普通活動照不一樣。孫建明在調整引數的時候，重點應該是融合邊緣的色彩匹配。他要把換上去的臉和原圖的膚色、光影、色溫完全對齊。”
陸晨曦調出孫建明修改引數的日誌記錄，放大到最後一次修改的時間點。那一次修改只改了一個引數——邊緣融合的透明度，從百分之七十五調到了百分之七十四。然後他儲存了檔案，關閉了模型。
“調了百分之一。”陸晨曦說。
“從百分之七十五到百分之七十四，他花了十二分鐘來確認這一個數值。”
陸晨曦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在便籤紙上寫了“74%”三個字，貼在顯示器邊框上。
蘇小暖從外面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資料夾。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圓領毛衣，領口露出一截白色襯衫的尖角領，下面是黑色的直筒西褲，褲腳蓋住鞋面，鞋跟在門口地磚上發出“咯、咯”兩聲輕響。她把資料夾放在操作檯邊緣，沒有和林瀚對視，直接翻開到第一頁。
“孫建明，杭州星影影視後期公司調色師，入職兩年零四個月。之前在一家叫‘天藝文化’的小公司做剪輯助理，再之前是輝煌娛樂的後期實習生，做了半年。離職時間和王天霸第一次被捕的時間是同一個月。”
“他在輝煌的職位是什麼。”
“後期實習生。主要負責調色和基礎特效。輝煌內部的培訓記錄裡有他的名字，培訓內容是‘深鏡模型基礎操作’。”
林瀚把資料夾拿起來，翻到第二頁。孫建明在星影影視的工位照片貼在員工資訊表右上角，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棒球夾克，頭髮很短，臉型偏長，顴骨突出，嘴唇很薄，嘴角習慣性地往下撇，眼神在照片裡顯得有些疲憊，像是被閃光燈閃到的那一瞬間沒有來得及調整表情。他的手指在照片邊緣露出來，指節很長，指甲蓋的形狀偏方。
“他在星影的工作評價怎麼樣。”
“部門主管的評價是‘技術紮實，但不合群’。同事關係一欄寫著‘獨立完成專案，很少參與團隊協作’。考勤記錄顯示他過去半年加班了四十七天，其中二十三次是在凌晨之後離開公司。”
“他加班的時候在做什麼。”
蘇小暖翻到資料夾最後一頁。那是一張星影影視的機房監控截圖，時間是某個凌晨兩點。孫建明坐在工位上，面前兩臺顯示器亮著，一臺是正常的調色軟體介面，另一臺是深鏡模型的介面。截圖解析度不高，但能看清深鏡模型介面上輸入框裡的畫面——一張女人的臉，模糊不清，但臉的輪廓和葉詩涵採訪截圖的角度一致。
陸晨曦把這張截圖和剛才調出的操作日誌並排放在螢幕上。“他在公司加班的時候用公司電腦跑深鏡模型。他以為自己做得隱蔽，但公司機房的監控系統記錄了他的螢幕活動。只是沒有人去看。”
“他平時加班是在做公司專案嗎。”
蘇小暖翻到考勤記錄頁。“他加班四十七天，其中有三十一天沒有提交任何公司專案的工作成果。星影的主管在備註欄寫了一句話——‘該員工加班期間產出與加班時長不符，建議核查。’但這條備註被標註為‘已忽略’，忽略人的簽名是星影的行政總監，叫陳建國。”
林瀚把資料夾合上，放在操作檯角落，和那排檔案邊緣對齊。“陳建國和周遠洋有關係嗎。”
蘇小暖搖頭。“暫時沒查到。但星影影視去年接過一個政府宣傳片專案，甲方是深圳一家叫‘遠洋諮詢’的公司。專案金額不大，但合同條款裡有一條‘乙方須配合甲方進行素材庫測試’。這個條款在星影的合同模板裡從來沒有出現過，是單獨立項的。”
“遠洋諮詢。”林瀚把這三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周遠洋在深圳註冊的公司。他透過遠洋諮詢給星影影視輸送專案，星影給孫建明提供裝置和場地。孫建明在加班的時候用公司電腦跑深鏡模型，公司行政總監把異常考勤記錄‘已忽略’。這條線是通的。”
陸晨曦問“要報警嗎。”
“先等。名單上四個人，孫建明是第一個。我要看清楚剩下三個和他之間有沒有聯絡。周遠航已經被控制了，但周遠洋還在新加坡。孫建明可能是周遠洋在國內剩下的最後一根線，動了他，周遠洋就會知道我們在查。他如果在國外把賬戶清空、把伺服器關掉，我們就什麼都拿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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