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三天前用模型處理了我的採訪截圖。”林瀚說，“調了四十七分鐘，最後把融合透明度定在百分之七十四。沒有上傳，沒有儲存到雲端，就存在本地硬盤裡。”
葉詩涵放下炭筆，把速寫本合上，放在膝蓋上。她轉過頭，目光從窯爐的觀察孔移到林瀚臉上。火光映在她的瞳孔裡，把虹膜的顏色照得比平時淺了一些，琥珀色的邊緣泛著暖光。
“百分之七十四。”她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確認什麼。
“怎麼了。”
“我燒瓷的時候，釉料的配比也有一個百分比。釉料裡石英、長石、高嶺土的比例，會影響燒成之後的釉面顏色和光澤。差百分之一，成品的顏色就會偏。有時候偏一點點看不出來，但把兩個成品放在一起對比，就能看出一個是暖白，一個是冷白。”
她把速寫本放在矮凳旁邊的地上，站起來走到窯爐前面，彎腰透過觀察孔往裡看。火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眉毛和睫毛照成金色的細線。她看了一會兒，直起身。
“百分之七十四，是他覺得最接近我膚色匹配的數值。他在用我的採訪截圖做測試，但他沒有上傳，說明他還在猶豫。他不知道我皮膚的真實色溫，因為釋出會現場的燈光把我的膚色改變了。他在找一個數字，但他找錯了方向。”
“他應該找你本人。”
“對。但他不敢。所以他只能用截圖來試。試到最後，那個數字只是接近，不是準確。”
她走回來，在矮凳上重新坐下。這一次她沒有拿速寫本，只是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窯爐的火光在她手指上跳動，指節的輪廓被照得忽明忽暗。
“你打算怎麼處理他。”
“先等。等他動，或者等他不動。名單上四個人，他是第一個。他動或者不動，都會告訴我剩下三個人的資訊。”
葉詩涵點了一下頭。她把手指從膝蓋上鬆開，伸向旁邊地面上的一個木盒。木盒是樟木的，表面沒有上漆，木紋裸露在外，顏色是淺褐色的，邊緣有一圈被手指磨得發亮的包漿。她開啟盒蓋，從裡面拿出一片青瓷碎片。碎片是橫向斷裂的，斷口從中間向兩端延伸，一頭深一頭淺，裂紋的走向像是兩條試圖平行卻最終交叉的路。
“今天下午出窯的。第十批碎片裡唯一一片橫向斷裂的。”她把瓷片遞給他，“這一片是橫向斷裂的，像不像一道被打斷的路。”
林瀚接過瓷片。瓷片的表面是啞光的青白色，釉面很薄，能隱約看到胎體的紋路。斷口處的邊緣鋒利，他用拇指沿著斷口摸了一下，指腹被割出一道極細的白痕，沒有出血，但有輕微的刺痛。
“像。但路斷了可以再接。”
葉詩涵把瓷片從他手裡拿回去，放在膝蓋上。她的手指沿著斷口來回摸了兩遍，指腹在鋒利的邊緣上按了一下。
“接的時候會留下疤。”
“疤也是路的一部分。”
她把瓷片放回木盒，合上盒蓋。窯爐的火焰在觀察孔裡跳動了一下，發出“噗”的一聲輕響，像是有人在爐膛裡吹了一口氣。她站起來走到窯爐前面，開啟添柴口，用鐵鉗夾了一塊松木塞進去。火焰舔上木塊，亮了一瞬，然後重新穩定下來。
林瀚看著她的背影。菸灰色毛衣的下襬在添柴的動作中微微上提，露出一小截後腰的皮膚，被火光映成暖橘色。她的肩膀在火光裡繃著，肩胛骨的輪廓透過毛衣的面料隱約可見。
“孫建明的事，先不要告訴別人。”他說。
葉詩涵把鐵鉗放回架子上，轉過身，靠著窯爐的磚壁站著。火光從她身後打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暖橙色的光邊，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聲音很平靜。
“我不會說。但我也不會躲。他在測試我的膚色，那就讓他測。測到最後他會發現，那個數字永遠差百分之一。”
她走回矮凳旁邊，彎腰把速寫本從地上撿起來，翻到剛才畫的那一頁。林瀚看到紙面上是一隻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拇指和食指之間捏著一片青瓷碎片，碎片的斷口朝上，裂紋從中間向兩端延伸。手的輪廓畫得很輕，炭筆的線條斷斷續續，像是還沒有畫完。
“這是你的手。”他說。
葉詩涵把速寫本合上，夾在腋下。“畫著玩的。”
窯爐裡的火焰又跳了一下，發出“噗”的一聲。她走到窯爐前面，蹲下來，透過觀察孔往裡看。火光把她的側臉照得忽明忽暗，毛衣的領口在她蹲下的時候往前垂，露出一截後頸，皮膚在火光裡泛著暖橘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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