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天城的模擬艙訓練中心在基地最深處,一座不起眼的灰白色建築,外牆沒有標識,只在入口處掛著一塊不鏽鋼銘牌,上面刻著一行極小的字——“中國航天員科研訓練中心·模擬艙分部”。林瀚的通行證是蘇雨晴的經紀人提前三天申請的,審批流程走了整整兩頁表格,最後蓋了一個鮮紅的公章,印泥的邊緣暈開了一小圈,像一朵被壓扁的花。
他站在走廊入口的時候,下午兩點四十分。走廊很長,兩側牆面刷著淺灰色的環保漆,每隔五米掛一張安全須知海報,海報上的航天員穿著白色艙外服,面罩反著光,看不清臉。地面是淺灰色的防滑地磚,磚縫筆直,從腳下延伸到走廊盡頭,像是用尺子比著畫出來的線。頭頂的熒光燈管嵌在天花板裡,光線均勻而冷漠,照得人臉上沒有陰影,皮膚上的每一條細紋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蘇雨晴在走廊盡頭的模擬艙裡做最後一次對接訓練。艙門是封閉的,門上的圓形觀察窗被一面遮光簾擋著,只能看到簾子邊緣漏出來的一線白光。艙壁外側的儀表盤上亮著幾排指示燈,綠色的燈是系統正常,黃色的燈是待機,紅色的燈是警報。目前全是綠燈,一排一排地亮著,像是某種沉默的肯定。
走廊裡沒有椅子,沒有靠牆的扶手。林瀚站著。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炭色的羊毛大衣,長度到膝蓋上方兩寸,裡面是深灰色的高領毛衣,領口貼住脖頸,下面是一條黑色的直筒西褲,褲腳蓋住鞋面,皮鞋是軟皮的,鞋底很薄,踩在地磚上幾乎沒有聲音。他站的位置在走廊中段,距離模擬艙門大約十五步,距離走廊入口大約二十步。他的重心落在兩腳之間,膝蓋與肩同寬,脊背微微前傾,像是準備隨時站起來,又像是打算一直站下去。
時間過去二十分鐘。走廊裡很安靜,只有模擬艙內部隔著一層艙壁傳出來的低頻嗡鳴,以及頭頂熒光燈管偶爾發出的“滋滋”電流聲。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沒有新訊息。陸晨曦那邊的監控還在繼續,孫建明第四次上線之後沒有再動作,檔案還掛在他的本地硬盤裡,融合透明度從百分之七十三跳回了百分之七十四,跳回去之後又停住了。
手機螢幕暗下去。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扇艙門上。遮光簾的邊緣有一根極細的線頭從縫隙裡伸出來,在空調出風口的微風裡輕輕晃動,像是有人在簾子後面用手指捏著線頭,一鬆一緊地玩。
三十分鐘。走廊裡開始有人走動。一個穿藍色連體工裝的技術員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塊平板電腦,螢幕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資料。他從林瀚身邊經過時抬頭看了一眼,沒有停步,也沒有打招呼。腳步落在地磚上的聲音很輕,鞋底是軟膠的,踩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響,走到走廊拐角處消失了。
四十分鐘。艙門上的指示燈閃了一下。一排綠燈滅了一盞,又亮起來。艙門內部的機械鎖發出“咔嗒”一聲,像是某種準備啟動的訊號。林瀚把重心從兩腳之間移到左腳,換了一個站姿。
艙門從裡面被推開。
蘇雨晴從艙門裡走出來。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航天訓練服,袖口和領口是銀灰色的,左胸口繡著一個小小的航天局標誌,銀色線繡的,在走廊的熒光燈下微微反光。訓練服的肩線比平時她穿的衣服窄半寸,袖子從肩到手腕的線條筆直,袖口收在腕骨上方半寸,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而清晰,皮膚上有一道被艙內裝置帶勒出的淡紅色印痕。訓練服的腰線收得緊,從側面看的時候腰腹的輪廓被布料服帖地勾勒出來,小腹平坦,腰線從肋骨下緣延伸到胯骨,弧度柔和而清晰。褲子是同色的深藍,直筒剪裁,褲腳塞在一雙黑色的短靴裡,靴筒到腳踝上方兩寸,鞋帶系得很緊,鞋底的紋路在防滑地磚上留下一行淺淺的印子。
她的頭髮紮成低馬尾,髮根貼著頭皮,髮尾垂在肩胛骨中間的位置,訓練服的後領剛好卡在後頸根部,露出一小段頸項,線條從耳後延伸到肩頭。額前沒有碎髮,面頰素淨,沒有化妝,皮膚因為艙內的高溫而泛著一層薄薄的潮紅,像剛跑完步回來的人臉上那種自然的血色。嘴唇有些幹,下唇中間有一道淺淺的豎紋,像是被牙齒反覆咬過。眼窩下面有一圈極淡的青色,是連續訓練留下的痕跡,但眼睛很亮,瞳仁在走廊頂燈的白光裡泛著深褐色的反光,虹膜邊緣有一圈極淺的琥珀色。
她看見林瀚站在走廊中段,腳步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看著艙門,根本不會注意到。她的左腳在門檻內側停了一下,右腳跟著停下來,重心在那一瞬間落在兩腳之間,然後重新過渡到左腳。她繼續往前走。步幅不大,每一步大約跨出正常步幅的三分之二,腳掌落地時先著地的是全腳掌,不是平時習慣的後腳掌。這是訓練服靴底的厚度導致的,鞋底厚了,重心會前移,走路的人會本能地縮短步幅來保持平衡。
她走到他面前時,腳步停下來。她的身高正好到他的下頜位置,抬頭看他的時候,走廊頂燈的熒光落在她的眉骨和鼻樑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格外清晰。她伸手碰了碰他大衣的領口,手指碰到羊毛料子的瞬間停了一下,然後沿著翻領的邊緣滑下去,指腹在領口的縫線上停了一拍。
“你站在這裡多久了。”
“四十分鐘。”
她的手指從大衣領口上收回來,垂在身側。訓練服的袖口在她抬手的時候往上滑了半寸,露出的腕骨上那道淡紅色印痕在燈光下更明顯了一些,印痕的邊緣有細微的鋸齒狀,是艙內安全帶勒出來的。
“你以前不會站在走廊裡等。”
“以前你在艙裡,我在外面。現在我想站在你能看到的地方。”
她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腕。他今天沒有戴紅繩。夏麗蝶“根”巡演紐約站之後,紅繩就已經不在他手腕上了。趙曉月在《歸途》殺青那天問他為什麼不戴了,他說紅繩走完三座城市了,該跟著他走了,但後來誰也沒有再提過那根紅繩。蘇雨晴的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一拍,沒有問。她把訓練服拉鍊拉到最上面,銀灰色的拉鍊頭卡在領口的位置,領口遮住了脖子,只露出一截下巴到喉結之間的弧度。
“模擬艙裡有一塊螢幕,顯示艙外的即時畫面。”
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語速也慢了一點,像是剛從高溫的艙裡出來,嗓子還有些幹。她說到“螢幕”兩個字的時候,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走廊盡頭那面貼著安全須知海報的牆上。
“螢幕左下角有一道反光。”
“反光?”
“是從走廊盡頭檢修口的位置反射過來的。檢修口的方形門關著,邊緣有一道極細的縫隙。艙外的燈從縫隙裡照過來,反射到螢幕左下角,形成一個光點。我每一次轉身做操作,光點的位置都會移動。轉左的時候光點往右移,轉右的時候光點往左移,低頭的時候光點往上跳,抬頭的時候光點往下落。它的移動方向和我的動作是映象的。”
她說到“映象”兩個字的時候,右手不自覺地抬了一下,手指在空氣中比劃了一個極小的弧線,是模擬艙內操作杆的移動軌跡。
“我在艙裡做了一百多次對接訓練,每一次訓練四十分鐘到一小時。光點的移動規律,我已經記住了。它往哪個方向偏,偏多少度,持續多少秒,我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