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秀珍的經紀人姓崔，韓裔中國人，三十七歲，在星途互娛的工齡比林瀚認識樸秀珍的時間還長三年。崔姐做事有個習慣，所有重要檔案在轉交之前都要先影印一份留底，原件裝進透明檔案袋，袋口用訂書釘封三道，釘子的間距精確到毫米。她說這是她在韓國經紀公司幹了八年養成的職業病，那邊的老闆喜歡把檔案鎖進保險櫃，鑰匙自己拿著，誰都不給。
崔姐把陳默的辭職信交到我手上的時候，檔案袋的左上角貼著一張黃色便籤，便籤上寫著“原件，未影印，直接轉交”。袋子裡是一張對摺的A4紙，紙質很薄，是直播平臺人事部統一採購的那種再生紙，紙面有淡淡的灰色紋理，邊緣裁切得不太齊整，右下角有一小塊毛邊。紙上的字是手寫的，黑色簽字筆，筆畫細而銳利，每一行字都寫得很滿，行與行之間的間距緊湊而均勻，像是在一張紙上儘量多寫一點東西。橫畫收筆的地方有一個向左回鉤的小動作，回鉤的弧度很小，但每一筆的收筆方向都一致——左，右，左，右，像是一把小鉤子在紙面上有節奏地起落。
“本人陳默，因個人原因申請離職，即日生效。感謝公司三年來的培養。陳默。日期。”
沒有抬頭，沒有客套，沒有感謝領導的話。三行字，一個簽名，一個日期。簽名和正文的筆跡完全一致——橫畫收筆向左回鉤，豎畫從上往下時微微向左傾斜，撇畫的末端有一個極小的回鋒。我把紙條平放在辦公桌上，和沈知遠登記表上簽名的影印件並排放著。沈知遠的簽名在“遠”字的末筆處有一個明顯的回鉤，鉤的方向是向左上。陳默的簽名在“默”字的末筆處也有一個回鉤，方向也是左上。兩個回鉤的弧度幾乎一樣，像是用同一支筆、同一隻手、在同一個下午寫出來的。
我開啟抽屜最底層，把沈知遠的原始登記表從調查報告資料夾裡抽出來。表格上的簽名在第三行的末尾，“沈知遠”三個字寫得很小，橫畫的收筆回鉤被紙張的紋理放大了一點點，但方向依然清晰。我把陳默的紙條放在表格旁邊，兩張紙並排著，一張是A4再生紙的灰色紋理，一張是檔案表格的白色底紋，紙不同，筆不同，但筆跡的特徵完全一致。左手寫字的人，橫畫從右向左寫，收筆時有一個自然的回鉤，像是手在紙面上畫了一個極小的半圓之後才抬起來。
陸晨曦在下午三點把陳默的員工檔案調了出來。她把檔案裡的簡歷頁放大到兩倍，投影在技術部的大螢幕上。簡歷上的字是列印的，但頁尾有一行手寫的補充說明——“曾就職於深鏡科技，擔任資料稽核員，2021年6月至2023年2月。”這行字的筆跡和辭職信上的完全一致，橫畫收筆向左回鉤，豎畫微微左傾。陸晨曦把深鏡科技的員工名單調出來，在2021年6月的入職記錄裡找到了兩個名字——陳默和沈知遠。入職時間同一天，部門同是資料稽核組，工位號一個是B-208，一個是B-209，相鄰。
“他們同一天入職，同一個部門，工位挨著。沈知遠在深鏡做了兩年，陳默做了一年八個月。兩個人離職的時間差了四個月——沈知遠先走，陳默後走。沈知遠去觀鏡的時候，陳默還在深鏡。陳默從深鏡辭職之後，去了直播平臺。兩個人的路徑在深鏡交叉，然後分開了，但沒有斷。”
陸晨曦在時間線圖上畫了一條新線。從“深鏡科技”的節點出發，經過“陳默”和“沈知遠”兩個名字，分別連線到“直播平臺”和“觀鏡文化”。兩條線的起點相同，終點不同，中間隔了四個月的空窗期。她把時間線圖的截圖發給我，附了一行備註——“兩個人同一天入職，同一個部門，工位相鄰。沈知遠先離職，陳默後離職。沈知遠去觀鏡，陳默去直播平臺。兩條線從同一點出發，方向不同，但筆跡相同。”
我把時間線圖打印出來，和辭職信、登記表並排放著。三張紙在桌面上排成一列，從左到右依次是——沈知遠的入職登記表、陳默的辭職信、陸晨曦的時間線圖。三張紙的尺寸不同，材質不同，但每張紙上的筆跡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左手，回鉤，銳利，細微的左傾。
樸秀珍是在傍晚時分來的辦公室。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杯口冒著白氣。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粗針織毛衣，領口很大，鬆鬆地掛在肩上，露出一截鎖骨和肩頭的弧度，鎖骨窩裡有一小片被傍晚暖光照亮的皮膚，泛著乾淨的光澤。毛衣的織法粗糙，紋路清晰，從肩到袖口的過渡被寬鬆的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線條，但走動的動作讓布料在腰側形成幾道淺淺的褶皺。下面是深棕色的燈芯絨闊腿褲，褲腳蓋住鞋面，只在走動的時候露出一小截腳踝，皮膚在暖光裡泛著溫潤的白。頭髮紮成低馬尾，用一根奶白色的髮圈纏了三圈，髮尾垂在毛衣的後領邊緣，幾縷碎髮貼在耳後的皮膚上，耳垂上的珍珠耳釘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她的臉頰被外面的冷風吹得微微泛紅，鼻尖也是，像是剛從外面散步回來。
她把熱牛奶放在辦公桌右上角，和那排檔案的邊緣對齊，然後退後一步，站在辦公桌對面。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三張紙上，從沈知遠的登記表移到陳默的辭職信，再移到陸晨曦的時間線圖。她看了很久，手指搭在毛衣前襟的紐扣上，指腹在紐扣的邊緣輕輕摩挲，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
“他在辭職。”
她的聲音很輕，語速不快，每個字之間的間隔比平時長一點點，像是在確認每一個字的重量。她說完之後停了一拍，目光從桌面上收回來，看著我。
“他沒有用模型做任何事。他只是看了我的直播，然後辭職了。”
她走到辦公桌旁邊，彎腰把陳默的辭職信拿起來。她的手指捏著紙條的左右兩角，拇指在紙面上壓出兩個淺淺的凹痕，紙條在燈光下微微透光，能看到再生紙內部的纖維紋路。她把紙條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有一小塊灰印，像是被手指捏過很多次之後留下的痕跡。她把紙條對摺，再對摺，折成一個小方塊，然後從毛衣口袋裡拿出手機，把手機殼取下來。手機殼是透明的矽膠材質，內層貼著一張樸秀珍自己的照片，照片裡她穿著韓服站在首爾的景福宮前面，背景是紅牆綠瓦。她把摺好的紙條塞進手機殼和照片之間的縫隙裡，然後把手機殼重新裝回手機，按緊邊緣。
“如果他來找我，我會見他。”
她把手機放回毛衣口袋，手指在口袋邊緣停了一拍，然後收回來，垂在身側。她的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粗針織毛衣的下襬在腰側垂下來，從側面能看到腰線的弧度在布料下隱約起伏。她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時間線圖，手指在“陳默”和“沈知遠”兩個名字之間的連線上輕輕點了一下，指尖在紙面上留下一個極淺的印記。
“沈知遠在深鏡的時候，陳默也在。沈知遠拒絕標註那組兒童照片的時候，陳默在同一個辦公室裡。沈知遠走了之後，陳默還在。他比沈知遠多待了四個月。那四個月裡，他每天都在標什麼。”
“你問過他嗎。”
“沒有。我不需要問。他在信裡寫了——‘我也在學一件很難的事’。他學的是停下來。沈知遠用了兩年停下來，陳默用了兩年八個月。他比沈知遠慢，但他也停了。”
她轉身往門口走。毛衣的袖口在走動的時候從手腕上滑下來，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臂，皮膚在傍晚的暖光裡泛著乾淨的白。走到門邊的時候她停下來，側過頭。側頭的動作讓馬尾辮從肩後滑到肩前，髮尾掃過毛衣的前襟，幾縷碎髮貼在耳後的皮膚上，被走廊的光照出一層極淡的絨光。
“那杯牛奶是給你的。別喝太晚，涼了會腥。”
她推開門走了。腳步聲沿著走廊往電梯方向去，鞋底踩在地磚上的聲音很輕，節奏均勻，一步一步，走得慢而穩。
我坐在椅子裡，把桌面上的沈知遠登記表和時間線圖收進抽屜最底層。陳默的辭職信被樸秀珍帶走了，折成小方塊塞在手機殼和照片之間。我把抽屜鎖好，鑰匙從鎖孔裡拔出來，放回西裝內袋。然後我端起那杯熱牛奶，喝了一口。牛奶的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奶香在舌頭上散開，帶著一點淡淡的甜味，像是樸秀珍加了一小勺蜂蜜。
我把杯子放回桌面右上角，和那排檔案的邊緣對齊。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路燈亮了，銀杏枝丫的影子被燈光投在窗簾上，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微微晃動。我拿起手機給陸晨曦發了一條訊息：“陳默在深鏡比沈知遠多待了四個月。那四個月裡他標註的資料，可能是沈知遠名單之外的另一批人臉。查一下深鏡科技2023年2月到6月的資料標註記錄，重點找那批兒童照片的後續處理記錄。”
陸晨曦的回覆在七分鐘後過來：“收到。另外，程式碼今天把那隻舊硬碟從紙箱裡拖出來了，拖到操作檯上，爪子按在標籤上。我覺得它在提醒我v1.0的事。”
我把手機放在桌面上，螢幕朝上。對話方塊裡陸晨曦的頭像旁邊，綠色的線上圓點安靜地亮著。我打字：“三天後我要v1.0的分析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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