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曦在早上七點四十分發來第一份報告。
報告的內容很簡短，三行字，每個字之間的間距均勻，像是用等寬字型打印出來的。她把周明遠在深圳那家影視製作公司的工商登記資訊、股權結構、以及過去半年的模型操作記錄全部整理成一個加密壓縮包，壓縮包的密碼是程式碼的生日——她撿到貓的那天，日期加月份再加年份後兩位，一共八位數字。她在報告末尾寫了一行備註：“周明遠公司的註冊地址在深圳南山區科技園南區，寫字樓叫‘遠洋大廈’。和遠洋諮詢的註冊地址在同一棟樓，樓層不同。周遠洋在七樓，周明遠在十二樓。”
我回了一個字：“收到。”
然後我開啟加密壓縮包，把周明遠公司的模型操作記錄匯出來。記錄一共四頁，每頁十六行，一共六十四個資料點。陸晨曦的指令碼把每個資料點對應的操作時間、輸入人臉資料的型別、輸出檔案的儲存路徑、以及檔案雜湊值全部列了出來。我翻到第三頁，看到一行被標黃的操作記錄——輸入人臉資料的型別寫的是“企業法人代表，男性，五十歲，公開活動照片”，輸出檔案的儲存路徑是“D盤/客戶參考/招標素材/企業宣傳片/法人致辭”。
這條記錄的時間戳是三個月前。操作時長四十七分鐘。融合透明度的最終引數是百分之七十四。和孫建明調整葉詩涵採訪截圖時用的引數一模一樣。
我把這條記錄截圖，和孫建明的時間線圖並排放著。兩張截圖上的引數數值相同，操作時長相近，甚至連調整引數的次數都在同一個數量級——孫建明調整了三十七次，周明遠調整了三十五次。兩個人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裝置上，用同一套模型、同一個融合引數、做著同一件事。
陸晨曦的第二份報告在十點二十分送到。她把周明遠公司過去半年內的模型操作記錄和政府採購網的招標公告做了時間線疊合。周明遠的公司參與了三個政府宣傳片專案的投標，每次投標之前的一週到十天，周明遠都會操作深鏡模型處理一批人臉資料。輸入的人臉資料包括競爭對手公司的法人代表、競爭對手過往作品的出鏡人員、以及部分政府工作人員的公開活動照片。輸出檔案全部儲存在“客戶參考”資料夾裡，資料夾的修改時間都對應著投標截止日之前的關鍵節點。
“他在用換臉模型測試競爭對手的素材。”陸晨曦在報告的備註裡寫道，“他把競爭對手過往作品裡的人臉換到新的場景裡，測試換臉後的視覺效果。如果效果理想，他會在投標方案裡把競爭對手的案例描述成‘換臉技術的濫用’，反向證明自己公司的技術優勢。這是一套完整的方案，不只是單次操作。”
我把兩份報告疊在一起，放在桌面右上角，和那排檔案的邊緣對齊。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窄長的光帶。光帶的邊緣落在周明遠公司的股權結構圖上，圖上的“周明遠”三個字被光照得格外清晰。周明遠，周遠航的堂弟，周遠洋的另一個堂弟。三個人，三種角色——周遠洋在新加坡指揮，周遠航在國內運營，周明遠在深圳執行。周遠洋透過Lion City dia給周明遠傳送任務指令，周明遠完成模型操作後把輸出檔案上傳到指定的雲盤賬號，周遠洋透過香港的私人賬戶支付報酬。每筆金額相同，備註都是“諮詢費”。
蘇小暖在下午兩點把周明遠公司的投標檔案調了出來。她透過政府採購網的公開資訊查到周明遠公司最近一次投標的競爭對手名單，其中一家叫“南天文化”的公司，法人代表叫周遠舟——周小舟的父親，周遠洋的堂弟，陳雅的舅舅。南天文化的註冊地址在杭州，主營影視製作和活動策劃，近三年參與過七次政府宣傳片投標，中標三次。周明遠的公司和南天文化在同一個招標專案裡出現，周遠舟和周明遠是堂兄弟關係，但兩家公司在投標檔案裡沒有任何關聯交易的披露。
“他們在圍標。”蘇小暖把投標檔案和分析報告放在我桌上，“周遠舟的南天文化在杭州投標，周明遠的公司在深圳投標，兩家公司的報價一高一低，把第三家競爭對手夾在中間。周遠舟報低價拿標，周明遠的公司報高價陪標，下次反過來。兩個人輪換著中標，每次中標的專案金額不大，但頻率很高。過去三年他們聯手拿了至少五個政府宣傳片專案，合同總額超過八百萬。”
我把蘇小暖的分析報告翻到最後一頁。她畫了一張簡單的關聯圖——周遠洋在新加坡，透過Lion City dia控制周遠航的觀鏡文化和周明遠的深圳公司；周遠航在國內運營觀鏡文化，同時透過周遠舟的南天文化在杭州參與投標；周明遠在深圳用自己的公司參與投標，和周遠舟形成圍標搭檔。三條線都指向周遠洋，但每條線都有獨立的殼公司做屏障，資金流向、人員配置、業務往來全部透過第三方中轉，表面上互不相干。
“要報警嗎。”蘇小暖問。
“先等。周明遠是周遠洋在國內的最後一環。他動了，周遠洋才會動。孫建明已經被控制，陳默辭職，趙遠在等我們的動作。周明遠是周遠洋手裡最後一張牌。他打出來，我們就收網。”
趙曉月晚上來送餃子的時候，我桌上的證據鏈還沒收。她端著餃子盤走進來，在辦公桌對面坐下，目光掃過桌面上的時間線圖和關聯圖。她把餃子盤放在桌面右上角，和那排檔案的邊緣對齊，然後伸手把關聯圖轉了個方向，讓圖上的“周明遠”三個字正對著自己。
“這個人我見過。”
她的手指點在“周明遠”的名字旁邊，指尖在紙面上按了一下，留下一個極淺的印記。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羊絨開衫，裡面是白色的圓領打底，開衫的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腕骨突出而清晰。下面是深藍色的直筒牛仔褲，褲腳塞進一雙淺棕色的短靴裡，靴筒到腳踝上方一寸，鞋帶系得很緊。頭髮紮成低馬尾，用一根黑色的髮圈纏了三圈，髮尾垂在肩胛骨中間的位置。她的臉頰被外面的冷風吹得微微泛紅，鼻尖也是，像是剛從外面跑進來。
“拍《土地》的時候，他來片場送過花籃。說是劇組合作方的代表。我當時沒在意，以為是哪個投資方的人。”她把關聯圖轉回原來的方向，手指在“周遠洋”和“周明遠”之間的連線上停了一拍。“他送花籃的那天，片場剛好在拍一場夜戲。我站在拆遷房門口，導演喊了開始之後我就站著不動。他站在監視器後面，拿手機拍了一段影片。我當時以為他在拍花絮，沒有在意。”
“他拍的影片，和你站在廢墟上的那場戲有關嗎。”
趙曉月想了一會兒。她把開衫的袖口重新捲了一下，露出手腕上那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舊疤。窗外的銀杏枝丫在風裡輕輕晃動，光禿禿的枝條在路燈的橘黃色光裡投下細密的影子。
“他拍的那段影片，角度是從監視器後面往右偏了大約十五度。拍的是我的側面，從右前方四十五度切入。和孫建明那個影片的角度幾乎一樣。我後來在片場的道具桌上看到過他留下的名片，名片背面用鉛筆寫了一個手機號，我沒有存。”
她把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收回來，垂在身側。淺灰色開衫的袖口在她收手的動作中微微移動，露出一截小臂，皮膚在臺燈的暖光裡泛著溫潤的白。她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銀杏樹，然後轉過身，靠著窗臺站著。窗臺的高度剛好到她胯骨的位置，水泥邊緣壓著牛仔褲的腰線，在布料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橫紋。
“你打算怎麼處理周明遠。”
“先等。周遠洋在新加坡，我們暫時動不了他。但周明遠在國內，周遠洋要透過周明遠做事。我們盯著周明遠，就等於盯著周遠洋的手。孫建明被抓之後，周遠洋的賬戶發生了異常轉賬。如果周明遠再動，周遠洋的賬戶會再動一次。他每動一次，就多暴露一次自己的位置。”
趙曉月點了一下頭。她從窗臺邊走回來，站在辦公桌旁邊，低頭看著桌面上的時間線圖。她的站姿很直，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淺灰色開衫的下襬在腰側垂下來，從側面能看到腰線的弧度在布料下隱約起伏。
“那個花籃，我後來在片場又見過一次。殺青那天，場務收拾道具的時候，從桌子底下掃出來一張藍色的卡片。我撿起來看了一眼，背面有一行手寫的字。”
“什麼字。”
“寫的是——‘站得穩的人，走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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