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曦在凌晨兩點零七分拿到了蜀山幻境內部伺服器的遠端訪問日誌。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一個人坐在技術部的操作檯前面，三臺顯示器同時開著。左邊那臺跑著日誌解析指令碼，螢幕上滾動的字元像是一條沒有盡頭的程式碼瀑布。中間那臺顯示的是劉洋雲盤賬號的檔案樹結構，三個子資料夾在根目錄下並排展開，名稱分別是“女主候選/葉詩涵”、“女主候選/趙曉月”、“女主候選/劉仙仙”。右邊那臺最安靜，螢幕上只有一行綠色的確認提示——“遠端訪問已建立。資料完整性校驗透過。”
她戴上那副細黑框眼鏡，鏡片左上角的劃痕在螢幕光裡像一條幹涸的河道。雙馬尾今天扎得比平時緊，兩邊髮圈纏了四圈，尾端翹著的那小撮頭髮被一枚黑色一字夾壓住，夾子斜著卡在耳後的位置。黑色連帽衛衣的帽子堆在後頸，帽兜邊緣蹭著下頜線，露出一截脖頸，皮膚在螢幕冷光裡泛著近乎透明的白。程式碼蹲在操作檯角落的紙箱裡，前爪搭在箱沿上，尾巴盤在爪子上，末端的黑毛尖安靜地搭在尾巴尖上，瞳孔在螢幕光裡縮成一條細線。
她先打開了左邊的日誌檔案。
三百一十二次操作。時間跨度從去年八月到上週五，每天都有記錄，有時候一天兩三次，有時候連續幾天沒有動靜，但總體趨勢是越來越頻繁。陸晨曦把操作日誌按輸入人臉的來源分類——葉詩涵四十七次，趙曉月二十三次，劉仙仙十八次，剩餘兩百二十四次輸入的是系統生成的虛擬人臉或遊戲內的角色模型資料。她把葉詩涵、趙曉月、劉仙仙這三個名字單獨提取出來，排列在時間軸上。三個名字在時間軸上的分佈不是均勻的——葉詩涵的操作集中在去年十月到今年一月，趙曉月的操作集中在今年二月到四月，劉仙仙的操作從今年三月開始，持續到上週五。
“他在按順序處理。”陸晨曦自言自語，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串命令，把三個人的操作時間軸並排顯示在中間那臺顯示器上。三條時間軸從左到右依次展開，葉詩涵的時間軸最先開始，趙曉月的從中間插入，劉仙仙的最後出現。三條線的末端都指向同一個日期——上週五。
她把時間軸截圖儲存，然後開啟中間那臺顯示器的檔案樹。三個子資料夾的名稱和內容她都看過了，但這一次她把每個資料夾裡的檔案數量和最後修改時間調了出來。葉詩涵資料夾裡一共四十七個檔案，最後修改時間是一月十七日。趙曉月資料夾裡二十三個檔案，最後修改時間是四月二十二日。劉仙仙資料夾裡十八個檔案，最後修改時間是上週五。三個資料夾的最後修改時間在時間軸上排成一條斜線，從左下到右上，間隔均勻，像是在按照某個既定的節奏推進。
陸晨曦把這條斜線和蘇小暖之前找到的遊戲開發日誌並排放在一起。開發日誌上有一條被標黃的記錄——“角色概念評審會，4月17日。確認女主臉模方案。”這條記錄的日期和趙曉月資料夾最後修改時間的間隔只有五天。而葉詩涵資料夾最後修改時間一月十七日，和開發日誌裡另一條標黃記錄“女主初版人設確認，1月22日”的間隔也是五天。兩個間隔相同，都是五天。劉洋在每次評審會前五天完成一批人臉資料的處理，把輸出檔案提交給策劃組，策劃組在評審會上討論方案，五天後給出結論。這是一個被精確計算過的流程，每個節點之間的間隔都是五天。
她又開啟右邊的顯示器，把遠端訪問的日誌往下翻。在檔案樹的最底層，有一個叫“會議記錄”的資料夾，裡面存著十幾份Word文件和幾段螢幕錄製影片。她點開最近的一份文件，檔名是“4月17日角色評審會紀要”。文件內容不長，前半部分是策劃組對女主臉模方案的評價，後半部分是會議結論。結論只有一行字——“採用方案B，參考葉詩涵《盛裝》釋出會造型。光影匹配由劉洋負責最佳化。”
陸晨曦把文件往下翻，在最後一頁的頁尾處發現了一行極小的字，字型和正文不同，像是被人後來加進去的。她放大頁面，那行字寫的是——“下次評審會前完成趙曉月和劉仙仙的光影匹配方案。優先順序：趙曉月。”這行字的筆跡和文件正文的列印字型不同，是手寫的，橫畫收筆時有一個向左回鉤的小動作，和沈知遠登記表上的簽名如出一轍。
她把截圖儲存，然後點開“會議記錄”資料夾裡的一段螢幕錄製影片。影片的縮圖上能看到一個視訊會議的畫面，畫面分成左右兩半——左邊是劉洋的攝像頭畫面，他坐在一個光線昏暗的房間裡，背後是貼滿設計稿的牆面；右邊是另一個攝像頭畫面，畫面裡只有一個螢幕，螢幕上是一張放大的換臉效果圖，圖裡的臉是葉詩涵的《盛裝》釋出會截圖，被換到了一個穿著仙俠服飾的遊戲角色模型上。影片右下角有一個時間戳——4月17日，14:23:07。
陸晨曦把影片截圖，和之前趙曉月在《站立》片場發現的深圳牌照電瓶車照片並排放著。兩張圖在桌面上排成一列，一張是遊戲角色模型的換臉效果圖，一張是片場道具電瓶車的牌照特寫。兩張圖的拍攝時間不同，地點不同，但圖裡的人臉資料來源相同——都是星途旗下的藝人。
她把所有截圖和日誌檔案打包成一個加密壓縮包，壓縮包的密碼是程式碼撿回來的那天日期。然後她拿起手機給我發了一條訊息，訊息很長，分了三段。第一段是劉洋過去半年的操作統計——三百一十二次操作，四十七次葉詩涵，二十三次趙曉月，十八次劉仙仙。第二段是三個子資料夾的最後修改時間——“葉詩涵1月17日，趙曉月4月22日，劉仙仙上週五。間隔都是五天。他在按順序處理。”第三段是會議記錄裡的手寫批註——“‘下次評審會前完成趙曉月和劉仙仙的光影匹配方案。優先順序：趙曉月。’筆跡和沈知遠登記表簽名同源。左手，橫畫收筆向左回鉤。劉洋和周遠洋有直接聯絡。”
我是在早上七點四十分看到這條訊息的。當時我正在書房裡看《星途影城二期預算表》，檯燈的光圈落在桌面上，那排檔案的邊緣在燈光下整齊劃一。我讀完訊息，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翻開加密資料夾裡陸晨曦之前發來的時間線圖，把劉洋的名字和“蜀山幻境”的節點標註出來。劉洋在成都，周遠洋在新加坡，兩個人隔著三千公里，透過一個加密郵箱和一份手寫批註連線在一起。
我給陸晨曦回了一條訊息：“把所有證據打包發給網信辦和杭州警方。同時通知蘇小暖，讓她查一下蜀山幻境最近的伺服器訪問記錄，看有沒有外部IP在深夜登入過。”
陸晨曦的回覆在十分鐘後過來：“收到。順便說一句，程式碼今天早上把那隻舊硬碟從紙箱裡拖出來了，拖到操作檯上，爪子按在標籤上。我覺得它在提醒我v1.0的事還沒做完。”
我打字：“三天後我要v1.0的分析結果。還有，給程式碼買條魚。”
陸晨曦回覆了一個貓爪表情，然後是一行字：“它不吃魚。它只抓老鼠。”
蘇小暖在上午十點二十分把蜀山幻境的外部訪問記錄送到我桌上。她把一沓列印材料放在桌面右上角，和那排檔案的邊緣對齊。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西裝，裡面是白色的圓領打底，下面是黑色的直筒西褲。西裝的面料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柔潤的啞光，從肩到腰的過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大半，但從側面能看到腰線的輪廓在布料下隱約起伏。頭髮紮成低馬尾，用一根銀色的細髮圈纏了三圈，髮尾垂在西裝的後領邊緣，幾縷碎髮貼在耳後的皮膚上。
“蜀山幻境的伺服器在過去三個月內有十二次外部深夜登入記錄，時間都在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登入IP全部指向新加坡的一個固定地址——河畔軒十七樓。周遠洋在Lion City dia的註冊地址。”
她把列印材料翻到第二頁，上面是登入記錄的詳細列表。每一次深夜登入都對應著劉洋操作模型的時間點，時間差不到半小時。周遠洋在深夜登入蜀山幻境的伺服器，檢視劉洋的操作進度，然後透過加密郵箱傳送下一步指令。整個流程在深夜完成，白天劉洋正常上班，策劃組正常開會，沒有人知道伺服器在凌晨兩點被一個新加坡的IP訪問過。
“他把成都和新加坡的時差利用起來了。新加坡和北京沒有時差，但他選擇在凌晨操作，因為那個時候公司沒有人，伺服器負載最低，遠端訪問不會引起注意。”
我把這條記錄和陸晨曦的操作日誌並排放著。兩張圖上的時間線在同一個日期節點上交叉——4月17日凌晨兩點十七分，周遠洋登入蜀山幻境伺服器；4月17日上午九點四十分，劉洋提交女主臉模方案給策劃組。周遠洋在凌晨看完了劉洋的處理結果，然後在上午的評審會上，策劃組通過了“參考葉詩涵《盛裝》造型”的方案。周遠洋在深夜做的決定，在第二天上午被劉洋執行。
趙曉月晚上來送餃子的時候，我桌上的證據鏈還沒收。她端著餃子盤走進來，在辦公桌對面坐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圓領毛衣，外面套著一件奶白色的羽絨馬甲，馬甲的拉鍊拉到胸口的位置，領口敞開，露出毛衣的領子和一截頸線。下面是修身的深藍色牛仔褲，褲腳塞進一雙淺棕色的短靴裡。頭髮紮成低馬尾，用一根黑色的髮圈纏了三圈，髮尾垂在肩胛骨中間的位置。她的臉頰被外面的冷風吹得微微泛紅，鼻尖也是。
她把餃子盤放在桌面右上角，和那排檔案的邊緣對齊。然後她看見桌面上那張時間線圖，腳步停了一下。她走到桌前，低頭看時間線圖。她的目光從周遠洋的名字移到劉洋，再從劉洋移到蜀山幻境。她的手指在“周遠洋”三個字旁邊點了一下，指尖在紙面上留下一個極淺的印記。
“他在視訊會議裡看劉洋做的臉模，一邊看一邊決定用哪張臉。”
她抬起頭，目光和我對上。她的瞳孔在臺燈的暖光裡泛著深褐色的光，虹膜邊緣有一圈極淺的琥珀色。
“葉詩涵的臉，趙曉月的臉，劉仙仙的臉。他按順序處理，先處理葉詩涵，再處理趙曉月，最後處理劉仙仙。每五天一個節點，每次評審會前五天完成一批。他把我們三個人的臉排了一個順序，按照他想要的優先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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