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警方聯合成都警方的突擊檢查是在上午九點四十分執行的。
蘇小暖在十點零七分把訊息送到我桌上。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份傳真件，紙面還帶著印表機滾軸的餘溫，邊角有一小塊被墨粉蹭過的灰痕。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西裝，裡面是黑色的圓領打底，下面是黑色的直筒西褲，褲腳蓋住鞋面，只在走動的時候露出一小截鞋尖。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根銀色的細簪固定，簪尾是一顆很小的黑曜石，在走廊燈光下泛著冷冽的亮。她把傳真件放在桌面右上角，和那排檔案的邊緣對齊，然後退後一步，雙手垂在身側。
“杭州警方聯合成都警方，今天上午對蜀山幻境公司進行了突擊檢查。劉洋在辦公室被控制，現場扣押了三臺電腦和兩個行動硬碟。”
我拿起傳真件。紙面上是杭州警方聯絡人手寫的簡要通報，字跡工整，筆畫收筆處有輕微的頓筆，像是用圓珠筆寫的。通報內容不長——突擊檢查於九點四十分開始，十點零三分結束。劉洋在辦公室被控制時正在操作深鏡模型，電腦螢幕上還開著模型介面，輸入框裡貼上著一張葉詩涵《盛裝》釋出會的採訪截圖，融合透明度引數顯示為百分之七十四。硬盤裡存著三百一十二次模型操作的完整記錄，以及周遠洋透過Lion City dia傳送的十二封任務郵件。郵件全部是加密郵箱傳送，發件人一欄顯示為“業務諮詢”，正文內容只有一行字——“附件人臉資料，處理完後回傳。”
“他把最後一批臉模做完之後，沒有刪除操作記錄。硬盤裡存著完整的日誌，從去年八月到上週五，每一次操作的時間、輸入人臉的型別、輸出的檔案雜湊值，全都在。”蘇小暖把第二份傳真件放在第一份旁邊，兩張紙的邊緣對齊，“另外，警方在劉洋的辦公桌抽屜裡發現了一份列印的郵件往來記錄，是周遠洋透過Lion City dia發來的任務指令。十二封郵件，每一封都附著一個雲盤連結和一段人臉資料。指令內容很簡潔——‘輸入：某某某，處理要求：參考《盛裝》造型，融合透明度百分之七十四，輸出路徑：角色參考/女主候選/某某某。’”
我把兩份傳真件並排放著。第一份是行動通報，第二份是證據清單。兩張紙上的字跡都來自杭州警方聯絡人，但第二張的字跡比第一張潦草一些，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我把證據清單翻到第二頁，上面列著劉洋硬盤裡“女主候選”資料夾的詳細目錄。葉詩涵的子資料夾四十七個檔案，趙曉月的二十三個，劉仙仙的十八個。三個資料夾的最後修改時間分別是1月17日、4月22日、上週五。每一個日期都對應著一次評審會前的五天節點。
“周遠洋在視訊會議裡看劉洋做的臉模，一邊看一邊決定用哪張臉。”我把證據清單放下，靠在椅背上，“他選葉詩涵的臉，是因為《盛裝》釋出會那天的光線最好，正臉角度最多，模型融合的難度最小。趙曉月的站姿最穩，但她的公開活動照片大部分是全身照，臉部特寫的素材不夠。劉仙仙的側臉輪廓最清晰，但正臉素材太少。三個人裡面，葉詩涵的臉最好用。”
蘇小暖站在辦公桌對面，目光落在證據清單上。她的手指從西裝袖口裡伸出來，指尖在“四十七”這個數字旁邊點了一下，指腹在紙面上留下一個極淺的印記。
“劉洋被抓的時候，電腦螢幕上開著的最後一張圖，就是葉詩涵的採訪截圖。他來不及刪除，警方截了屏。”蘇小暖的手指從紙面上收回來，垂在身側，“那張截圖的融合透明度是百分之七十四。和孫建明用的一模一樣。同一個引數，同一個人臉來源，同一種模型架構。周遠洋給所有人的任務指令裡都寫了同一個融合透明度——百分之七十四。”
我把這條資訊和之前的時間線圖疊在一起。孫建明用百分之七十四處理葉詩涵的採訪截圖，劉洋用百分之七十四處理葉詩涵的《盛裝》造型照，趙遠用百分之七十四處理企業高管的活動照片。三個人在不同的城市，用同一套模型、同一個引數、處理同一類人臉資料。周遠洋把百分之七十四這個數值寫進了每一個任務指令裡，像一個被反覆使用的密碼。
趙曉月是在晚上七點二十分來的辦公室。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沒有端餃子盤。她穿了一件淺駝色的羊絨開衫，裡面是白色的圓領打底，開衫的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腕骨突出而清晰。下面是深藍色的直筒牛仔褲，褲腳塞進一雙淺棕色的短靴裡，靴筒到腳踝上方一寸，鞋帶系得很緊。頭髮紮成低馬尾，用一根黑色的髮圈纏了三圈，髮尾垂在肩胛骨中間的位置。她的臉頰被外面的冷風吹得微微泛紅，鼻尖也是，但她的表情比平時安靜一些，嘴角抿著，下唇中間那道淺淺的豎紋在燈光下比平時深了一點點。
她走到辦公桌對面，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張證據清單上。她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燈把銀杏枝丫的影子投在窗簾上，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晃動。她伸手把證據清單轉了個方向，讓“女主候選”四個字正對著自己。她的手指在“葉詩涵”和“四十七”兩個詞之間停了一拍，指尖在紙面上留下一個極淺的印記。
“他硬盤裡有葉詩涵的臉模檔案。”
“有。四十七個。”
趙曉月把手指從紙面上收回來，垂在身側。淺駝色開衫的袖口在她收手的動作中微微移動，露出一截小臂，皮膚在臺燈的暖光裡泛著溫潤的白，肘關節內側有一小塊顏色略深的繭，是常年握擀麵杖磨出來的。
“葉詩涵知道了嗎。”
“陸晨曦在聯絡她。”
趙曉月點了一下頭。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一角，看著院子裡的銀杏樹。枝頭光禿禿的，一片葉子都沒有。路燈的橘黃色光落在樹根旁邊的泥土上，她種的那棵嫩芽在夜風裡安靜地站著，葉片上的鋸齒紋路被燈光照出清晰的邊緣。她的手指搭在窗臺的水泥邊緣上，指腹壓在水泥表面的微小孔隙上，指甲蓋的邊緣被燈光照出一層極淡的亮。
“周遠洋在視訊會議裡看劉洋做的臉模，一邊看一邊決定用哪張臉。他選葉詩涵的臉，是因為葉詩涵的《盛裝》造型釋出會那天的光線最好，正臉角度最多，模型融合的難度最小。”
她轉過身來，靠著窗臺站著。窗臺的高度剛好到她胯骨的位置，水泥邊緣壓著牛仔褲的腰線，在布料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橫紋。她的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肩膀開啟的角度比平時窄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
“他在挑最好用的那張。葉詩涵的臉正臉角度最多，趙曉月的站姿最穩，劉仙仙的側臉輪廓最清晰。他給每個人打了一個分，然後按分數排了一個序。葉詩涵排在第一個，因為她最好用。趙曉月排在第二個，因為她的站姿需要更多素材才能匹配模型。劉仙仙排在第三個，因為她的正臉素材最少。”
她從窗臺邊走回來，站在辦公桌旁邊，低頭看著證據清單上那三個名字。她的右手從開衫口袋裡伸出來，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滑過，從“葉詩涵”滑到“趙曉月”再滑到“劉仙仙”，指尖在三個名字之間畫了一道極淺的弧線。
“他把我們三個人的臉排了一個順序。葉詩涵在第一個，因為她的臉最容易被模型融合。他在視訊會議裡看劉洋做的效果圖，看到葉詩涵的臉和遊戲角色模型融合得很好，所以他決定用葉詩涵的臉做第一版。等第一版做完了，他再讓劉洋處理趙曉月的臉，因為趙曉月的站姿需要更多正面素材，融合難度更大。最後才是劉仙仙，因為劉仙仙的側臉輪廓最清晰，但正臉素材最少，融合難度最大。”
她把手指從紙面上收回來，放在牛仔褲的褲縫上，指尖在布料上輕輕蹭了一下，蹭掉了指腹上殘留的一點乾麵粉。她今天沒有端餃子盤，但她的手指上還是沾了一點乾麵粉，可能是下午在食堂揉麵時留下的。
“他在排優先順序。葉詩涵先做，因為好用。趙曉月後做，因為需要更多素材。劉仙仙最後做，因為最難。他把我們當成資料來處理，先用最容易的，再用稍難的，最後用最難的。”
趙曉月從辦公桌旁邊退後一步，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的時候她停下來，側過頭。側頭的動作讓馬尾辮從肩後滑到肩前，髮尾掃過開衫的前襟，幾縷碎髮貼在耳後的皮膚上，被走廊的光照出一層極淡的絨光。
“葉詩涵在窯房裡。你去找她的時候，把這個帶過去。”她從開衫口袋裡拿出一隻小小的白瓷杯，杯壁上刻著一片銀杏葉的輪廓，葉片邊緣有一道極細的裂紋，裂紋裡填著金粉。“這是她送我的。上次在暗房，她說金繕的碎片在紅光裡會變成暗紅色。我把杯子帶過來了，讓她看看在窯火裡是什麼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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