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六年,十一月。
初冬朔風裹挾終南山的寒冽,橫掃渭河兩岸枯焦的荒草,狠狠拍在長安城青磚夯築的巍峨城牆之上。寒風穿過城樓垛口,掠過鐘樓鎏金琉璃瓦,發出如冤魂嗚咽般的呼嘯,蒼涼又肅殺。城郭內外,黎民百姓皆裹緊粗布寒衣,縮頸疾行,誰都不願在這凍骨寒風中多做停留。
可今日的長安,山河變色,人心異動,全然沒有往日的蕭瑟沉寂。
自三更天色微亮起,四面八方的官道要道便人馬絡繹,車流不息,盡數朝著長安城匯聚而來。有腰佩環首刀、煞氣凜然的江湖豪客,有素衣簡行、暗藏鋒芒的商賈鄉紳,有短褐束身、臂戴黑底金邊寅虎袖標的丐幫精銳弟子,更有成群結隊、面有菜色卻眼底燃著復仇怒火的安塞流民與銀礦礦工。
八方來人,只為一樁事——長安武林誅奸大會。
這場撼動西北半壁江山的盛會,丐幫統籌籌備整整三月。安塞鷹愁澗總舵號令傳遍千里,信堂弟子晝夜馳驅跋山涉水,將英雄帖送抵湖廣、四川、河南、山西、山東、北直隸各省州縣。帖子不邀結盟修好,不請比武論劍,專為天下受豪強盤剝、遭東林餘黨構陷、被自由兄弟會欺壓的苦難之人而發。不是虛意邀約,是誠心相請,請天下豪傑來看丐幫行事,聽底層蒼生訴冤,看盡人禍真相,聽透萬民心聲。待到會畢,人人返鄉傳揚公道,讓真話傳遍鄉野,讓奸邪無處藏形,讓真相比謠言更深入人心,讓公道比私利更撼動人心。
負責全城內外警戒佈防、暗線摸排打探的斥候統領,正是高迎祥外甥、孫承宗麾下最年輕得力的屯田百戶——李自成。他親率三百精銳遊騎,提前三日喬裝潛入長安街巷,晝查市井動靜,夜探暗道暗樁,將自由兄弟會安插在長安的所有眼線、暗哨、聯絡窩點摸查得一清二楚。誰家商鋪藏杜家探子,哪座客棧匿奸黨心腹,哪條密道直通城外杜傢俬寨,盡數備案在冊,連夜快馬密報鷹愁澗熊廷弼案前,分毫未有遺漏。
長安城頭城牆垛口處,李自成半蹲俯身,手裡攥著一把乾硬炒麵,目光如鷹隼般緊盯校場熙攘人群,語氣沉厲稟報:“幫主,杜應奎派了二十餘個心腹眼線混入場內,喬裝商販、香客、閒散流民,甚至有數人仿我丐幫裝束混入人群,唯獨缺核心寅虎袖標,一眼便能甄別識破。現下便可傳令寅虎營合圍擒拿,一網打盡,絕不走脫一人。”
熊廷弼身披玄色勁裝,立於身側,眼底寒芒不動聲色,輕輕搖頭回絕:“不抓,不動,不驚。讓他們看全程,聽真話,記實情,回去盡數報給杜應奎知曉。我要讓那奸首日日坐臥難安,夜夜心生恐懼,在惶惶不可終日之中,靜待我丐幫屠刀出鞘。”
武林大會開幕前一日,東北官道煙塵滾滾,一支精銳鐵騎浩浩蕩蕩開進長安城門,瞬間引爆全城矚目。千餘匹膘肥體壯的戰馬昂首踏街,千餘名身披明軍加厚棉甲、腰懸鋒利短刀的軍屯精銳騎兵列隊而行,氣勢如虹,甲葉鏗鏘。
隊伍領頭之人身材魁梧偉岸,面色黝黑剛毅,滿臉風霜沙場刻痕,正是初代闖王、遼西軍屯參將——高迎祥。
他奉孫承宗密令,千里馳援陝西故土,所帶一千精銳皆是安塞及陝北本地子弟,世居黃土溝壑之間,自幼生於斯長於斯,熟稔山川溝壑、林間密道、村寨隘口、鄉間人情世故。陝北哪條山溝能藏人,哪處密道可繞行,哪座山寨有暗門,誰家鄉土知底細,全都瞭然於胸,是天生的地頭熟手,最宜清剿本土奸黨、圍堵逃竄賊寇。
這些將士並非朝廷養尊處優的經制禁軍,皆是分到永業屯田、有家有室的種田農夫。朝廷許他們免稅三年、安家立業,妻兒老小皆有溫飽生計,誰若敢強奪他們賴以活命的土地,他們便敢以命相搏,死戰不退。
高迎祥翻身下馬,甲冑鏗鏘作響,單膝跪地,聲震如雷:“幫主,末將奉孫督師之命千里回援,一千安塞陝北本地子弟盡數抵達。我等熟知鄉土地理、溝壑密道、人情底細,熟路熟形熟人心,聽候寅虎幫主調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熊廷弼俯身親手將其扶起,沉聲道:“高將軍一路風霜跋涉,勞苦功高,弟兄們遠來辛苦。”
高迎祥起身咧嘴大笑,露出被塞外風沙磨礪泛黃的牙齒,豪氣沖天:“幫主何來辛苦之說!我等本就是安塞故土兒女,山山水水刻在心裡。弟兄們聽聞要回鄉清算自由兄弟會、剷平豪強劣紳,個個爭相請戰,人人摩拳擦掌。我等有田有家有活路,最恨吸血惡徒,又仗著地利人情在手,恨不得即刻扒了杜應奎的狼皮,還西北百姓一個公道!”
長安城東門外,百畝超大校場早已整裝就緒。校場三面豎起丈餘高實木柵欄,柵欄之上每隔十步便懸掛一面黑底金邊寅虎戰旗,連綿數里,朔風呼嘯之下獵獵作響,煞氣沖天。校場正中央築起三尺夯土高臺,檯面鋪滿猩紅厚氈,高臺後方矗立巨大實木大屏,屏上鐫刻陝西巡撫張我續親筆手書四個鎏金大字——誅奸清天下。筆鋒遒勁凌厲,力透木骨,不似文官柔弱筆墨,反倒如沙場老將刀鋒劈砍,字字帶血,句句藏殺。
臺下數萬席位座無虛席,井然肅立。丐幫九大堂口核心弟子、寅虎營五千精銳死士、各省趕來赴會的武林同道、安塞銀礦受害礦工代表、高迎祥麾下陝北本地軍屯老兵盡數就位。全場無人喧譁,無人交頭接耳,數萬雙目光齊刷刷緊盯中央高臺,屏息凝神,靜待盛會開啟,靜待公道降臨。
巳時三刻,三通震天戰鼓驟然擂響,鼓聲雄渾厚重,響徹長安四郊,震徹人心肺腑。
鼓聲落罷,兩道身影自高臺兩側緩步登臺,氣場分庭抗禮,震懾全場。
左側一人白衣素甲,腰掛佩劍,胯下白馬立在高臺側階,面容儒雅卻眼神剛毅,周身裹挾沙場經略浩然正氣,正是天啟四騎士之戰爭騎士、薊遼督師孫承宗。他執掌遼西軍屯,深耕安民固本之策,一手練兵,一手屯田,最懂土地民生之重,最恨豪強兼併之惡,如今得陝北本地兵馬相輔,地利人和盡握手中。
右側一人玄黑勁裝,腰懸泣血長劍,臂戴寅虎金標,胯下灰馬靜默佇立,臉上覆著標誌性青銅寅虎面具,周身煞氣翻湧,生人勿近,正是天啟四騎士之死亡騎士、丐幫幫主熊廷弼。
陝西巡撫張我續身著巡撫正堂官服,手持巡撫金印,立於高臺正中,面色肅穆,神情凜然。
三人同臺,文武合勢,軍丐同心,官民一體。
孫承宗率先抬手按劍,聲傳全場,字字鏗鏘:“天下之亂,不在天災,不在邊患,唯在人禍!豪強兼併土地,官吏漠視民生,奸黨盤剝百姓,萬民無田無食,方才流民四起,天下動盪!今日我戰爭騎士,與死亡騎士並肩,與陝西官府同心,更得安塞本土子弟相助,借地利、知人情、扼險隘,只為護田安民,誅奸除暴!”
熊廷弼隔著青銅面具,聲音低沉沙啞,煞氣凜然附和:“我寅虎此生,不與豪強共存,不與奸邪共生,不與吸血惡徒同世!凡奪民田、刮民財、害民命者,皆我丐幫死敵,皆我寅虎刀下亡魂!”
巡撫張我續高舉巡撫大印,當庭官宣,聲響震徹校場:“本官奉朝廷規制,順萬民民心,與孫督師、熊幫主歃血同心,官軍丐三方結盟!共治陝西,嚴打兼併,肅清奸黨,安撫流民!更以陝北本地兵馬為依仗,熟地形、堵密道、清暗窩,凡害民禍世之徒,官府依法查辦,丐幫武力清繳,軍屯兵馬鎮守要害,絕不姑息,絕不手軟!”
簡短誓師儀式落幕,三人相互拱手致意,孫承宗與高迎祥退居高臺兩側坐鎮壓陣,為後續誅奸大計穩住大局,熊廷弼獨留高臺中央,直面臺下數萬蒼生豪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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