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指先生打量了她一番,對她這不溫不火的樣子也不氣惱,反而問道:“當初公子助力齊王大破採花賊一案,想必今日公子回來也是為了齊王一事吧?”
齊王?從回長安始,似乎人人都在說著齊王,卻又問不出詳情。十樂便有心一詐,說道:“正是因為此事棘手,所以齊王才派人通知我回來。”
六指先生對此話頗有試探的神色,卻也沒說什麼,便輕笑兩聲拱手離去而十樂這才發現,手中的羊乳酪已被她搗地七零八碎了。
時至初夏,又是夜幕降臨,撇開白日里的端莊矜重,長安在此刻顯現出一股別樣的綺麗風流。
齊王府三個鎏金大字就鐫刻在門匾上,兩邊各掛著兩個大紅燈籠。十樂莫名想起在沙州時千佛洞的景象。
門口有侍衛把守著,十樂心知李璟就在府中,便不想透過這層層疊疊的通傳,反而只想冷不丁地出現在他面前,好嚇他一跳。
她從後門的矮牆上一躍而起,那一角剛好種著滿目葳蕤的海棠花。縱使她輕巧地落下,也免不了帶著簌簌的落花。府中燈火通明,裡面往來婢女家僕卻沒人注意花園深處多了個人。
十樂打量起這王府,心中暗笑李璟原來也是個念舊的人。府中亭臺樓閣,水榭遊廊,其中無一不是原先私宅的仿製。
李璟正在燈下看書,恍然間聽見有輕微的叩門聲,一開門,來人卻叫他吃了一驚。隨後笑道:“你可算回來了!”
門口的人一身風華,身長玉立,他也笑道:“三哥,好久不見啊。”
李璟邊走邊說:“我早就聽人說你已於月前回來了,卻是隻聞你做的風流事,不見你真人。”
李奕卻是一派疏狂懶散的模樣,“我原本是趕回來看看三嫂是什麼人物,又想著難免遇到呆板迂腐的朝臣,便又打了退堂鼓。”
李璟與李奕二人坐於幾前,桌上一盞素色琉璃燈映得李璟的臉不可捉摸。“世人都以我的婚事嘲諷我,連九弟你也來看我的笑話?”
李奕輕笑,“三哥的笑話也不是常有的。”
“你此番回長安可去看過王賢妃了,她常年青燈古佛又深居簡出,想必十分惦記你。”
李奕點點頭,“甫一回長安就去看她,噓寒問暖一番也就沒什麼好說了。倒是老頭子,說只留韋詔一人駐守庭州唯恐吐蕃人再犯,又說我一連幾年不回長安,實在不把他這個父皇放在眼裡。”
李璟有意點了點他,“沒大沒小。”想了想又說:“吐蕃贊普大薨,十幾個兒子對王位虎視眈眈,朝中政局不穩,哪有心思再犯。你在沙州呆了數月,又有什麼收穫?”
“沙州是河西咽喉之地,雖被吐蕃侵佔幾十年,但民心仍屬我大唐,更有以張氏為首的沙州大族聚攏人心。沙州收覆是早晚的事,一旦收覆沙州,再聯通庭州,吐蕃無論如何都要忌憚三分。”
李璟推開窗子,此時烏雲蔽月,湖水微瀾不見光亮。“沙州張氏?是張致川?”
李奕點點頭,“他多年前舍官出家,一心向佛。我聽說去年他差點要被吐蕃的惡僧活活燒死,可卻被一位漢人少年救了。”
“這倒是稀奇。”
“當時我遠在庭州,對此事也不甚瞭解。不過張致川因禍得福,被吐蕃贊普封為沙州釋門都法律大德。我曾見過他,雖滿心赤誠,可難免迂腐。張氏長子英年早亡,次子胸有抱負卻多顯文弱,唯獨張致川的長孫也不知是像誰,才七八歲的兒童,眉宇間英氣逼人,言行舉止異於常人。”
“鮮少聽見你夸人,還是個黃口小兒。”
“他姓張名議潮,那時候我寓居張家數月,除了張家次子沒人知道我的身份,他不知從哪裡聽來些閒散的話,誤以為我是韋詔。隴西一帶,誰人不知韋詔的英名,因此他常常與我談兵論道。我原以為他一個七八歲的小孩頂多是趙括般紙上談兵,卻不想他還真能明白其中利害關係,說中一二。說起來沙州大族眾多,可不少子弟都紈絝浪蕩,還不如這黃口小兒。若沙州真有一人能帶兵反抗吐蕃,非張議潮不可。”
連李璟也不由得稱讚道:“如此說來,還真是個用兵的奇才。”
窗外鳥鳴蟲吟,自有一派夏日趣味。
李璟看著眼前的男子,他遠在庭州歷練四年,竟還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樣子,風沙歲月絲毫沒在他臉上留下痕跡。李奕見他凝神靜視的樣子,笑著說:“三哥莫不以為我是那位新過門的孺人?緊盯著我做什麼。”
李璟笑了笑,不理會他的嘲笑,只是說:“庭州是百年險塞,加之韋詔運籌帷幄之才,也不必你親自去駐守。遠駐沙場幾年,就不曾想過留在長安陪父皇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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