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佛百千,為人獨一
吹了許久的風,一覺過後還是覺得欲裂。月娘數落她說:“樓高風大,也不知你大冬夜裡跑去千佛洞幹什麼,著了風寒可不是小事。”
十樂卻覺得腦袋嗡嗡的,那夜她與智顯的對話恍如在夢中一般,似真似幻不辨真假。她接過月娘手中的薑湯,擰著眉喝了幾口,身心漸暖。
“是我那幾日弄溼了鞋襪,腳底生涼免不了生病。再有兩個月,等春日暖和起來,我想得病都難了。”
月娘靠在床邊,擋住了穿戶外透進來的光。十樂只覺得她身姿婀娜,剪影似的,更為清晰。
她一雙手搭在十樂的膝蓋上,輕聲問:“你是想走了吧。”
走?確實是該走了,只怕越呆越不想走了。
她抿了抿嘴,微微點頭。
月娘試探著說:“世間這麼大,你到底要去哪裡?你一個女子,為何不好好安定下來,找個男人,生個孩子,造一個家。”
她微微斂目,羽睫在眼瞼處映出一把扇子似的陰影。她自小無父無母,是師父將她帶大,若說家,則只有輞山上那一個,可那個家此生怕是再難回去了。
“我如柳絮浮萍,原本就是隨波逐流而已,難得的是我倒也不覺得孤苦無依。走遍山河萬里原本就是我的心願,何必又要拖累其它人與我一道,孑然一身也不見得有多苦。”
月娘一雙眼睛完成新月,笑瞇瞇地問她:“一個人走的遠,兩個人走的久。若你在路上碰見以為叫你心儀的人,你是走是留?”
這倒讓十樂不知如何作答,她腦筋一轉反問道:“你又願不願意跟李九走?”
月娘輕拍她道:“你這個人,沒個正經。”不一會兒又面色慼慼然道:“你走了,我連個鬥嘴的人都沒了。”
“那你就早些嫁人生子,生個孩子來鬧你,看你還想不想鬥嘴了。”
月娘作勢要去撕她的嘴,“你個大姑娘,成天把嫁人生子繞在嘴邊,好不害臊。”
十樂笑得直咳嗽,月娘急急收住手數落道:“最好你一直病著,永遠都別走了。”
十樂輕喘,“相較於那個李九,看來月娘更喜歡我似的。”
月娘輕輕幫她順氣,剛想說話,指尖卻碰到個凹凸有致的硬物,“這是什麼?”
“是我師父留給我的一塊玉罷了。”只見她雪白的頸上繫著一塊溫潤的藍田玉,十樂解下來遞給月娘看。
不知是否是因貼身佩戴,那玉質觸手生溫,月娘側身將它照在日光之下,只見那玉似一塊清冰般通透,最為難得是上面恰好雕出一樹楊柳,那枝葉細軟彷彿隨風而動,而其間又恰有一抹碧色穿樹而過,好不寫意。這一派春意盎然,竟被區區一塊玉囊盡了。
月娘讚道:“我聽說世間好玉不過幾種,其中月光下的于闐玉與觸手生溫的藍田玉最為上乘。原本這抹碧色壞了整塊玉的通透之感,可嘆這雕刻玉佩的大匠也是厲害之極,楊柳堆煙春滿樹,真是應景。”
十樂雙手枕於腦後,斜睨著眼看她。“原來月娘也是個懂玉的人。”
她將玉推還給十樂,“懂玉又算得了什麼?只不過縱使銀錢萬貫,也難得一塊好玉。”
十樂將掛玉的線繞在指尖,笑著說:“你若喜歡,我送你罷了。”
“得了吧,”月娘側過身去,“都說玉是通靈的,這塊玉上都沾了你的靈氣,送我做什麼。”
十樂的指尖緩緩摩挲過玉面,那玉雕的柳樹彷彿越發鮮明起來。她輕聲嘆息道:“我哪有半分靈氣給它,這玉的光華都來自我師父。”
除夕夜的煩躁不安,其實只有三分來自於月娘的話,另有七分偏偏來自這塊玉。大約真是沾染了師父的氣息,即使十樂裝作毫不在意,可也躲不過那玉接觸肌膚時傳來的陣陣暖意。而那陣暖意,恰巧在除夕夜那天消失了,如一陣暖氣化在空氣裡,甚至連那霧氣都沒留下,杳無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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