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州雩歌(二)
雩歌會那天似乎與常日不大一樣,這不一樣幾乎是在十樂清早開啟窗戶時發現的。
好香的酒味!
微風燻人醉,不僅僅是“聞香下馬”附近的客棧,幾乎連胭脂鋪,裁縫店裡都飄出酒香味。整個沙州彷彿置身於一個偌大的酒窖中,幾欲醉人。
十樂跑下樓,驚叫著說:“是哪裡的酒罈子打翻了,怎麼到處都是酒味?”
可不見月娘蹤影,甚至連客棧都還沒開門。
她轉而去月娘房裡尋人,只見她端坐於梳妝檯前。十樂是極少看見月娘長髮如瀑的樣子,一來是因為她原本就比十樂起得早,二來是她也不經常花時間打扮自己。月娘常常自詡長得美,這不是假話,她的美從來不需要追根究底。就好像日落時分的沙州,天地變幻出七彩琉璃色,人人都驚歎這樣綺麗的景色,可少有人問為什麼這麼美。
桌上的銅鏡將月娘的容貌攬盡,雙顰相媚,明眸似星,朱唇貝齒,膩玉素頸,全然不似人間凡俗。緊挨著梳妝檯的窗子半開著,今日陽光遍灑,鶯雀呢喃,似乎正是應了她房中那架梨花木衣櫃上的花樣,真真是喜上眉梢。
月娘揀起桌上的螺子黛仔細描眉,忽而聽見身後有輕微響動聲,身體微微一斜,見十樂一臉笑意地站在身後。她輕斥道:“走路也不出聲,嚇了我一跳。”
“若我是李九,只怕月娘是又驚又喜了吧!”
月娘嗔了她一眼,臉上卻泛起紅暈。
十樂卻自顧自說著:“芙蓉面,遠山眉,一池春水漣漪碎。”
月娘聽後道:“‘碎’這個字不吉利。”
“那就改成‘春風燻得少年醉’,如何?”
原本月娘懶得理會她,誰料到十樂也是個無賴,一直痴纏著她問,“如何?如何?”
她也只得無奈道:“我只會釀酒,遣詞造句是難望你項背了。”
十樂笑了笑,坐在床邊端詳起那件湖藍色的衣裙,少說也有二十年之久了,可依然鮮亮如新。
微風乘機從那半開的窗子裡飄進來,十樂鼻翼微動,不禁問道:“怎麼今日沙州到處都是酒香?”
月娘放下螺黛,仔細端詳一番,隨後漫不經心道:“今日是雩歌會啊。”
十樂追問,“我自然知道是雩歌會,可這與酒香有什麼關係?”
月娘側身看她,十樂只覺得她似面似芙蓉,眉似柳葉,瞧得她都心旌盪漾。“也是雩歌會的風俗吧,一到這一天,家家的女兒都會帶上一罈子好酒。女子若有心儀的人,則可以請對方跳舞;男子若有心儀的少女,則要喝完她帶去的酒,大有對其包容愛慕的意思。而少女所帶去的酒,要麼就是自己親手所釀,要麼就是家中長輩為晚輩所準備的求親酒。”
十樂撫掌而笑,“有意思,這樣說來,大家可都要爭搶著喝你的酒了。”
月娘知道十樂是有心打趣她,輕啐了一聲,“我倒了也不給他們喝!”
只見月娘開啟妝匣,裡頭有四個小抽屜,她拉開上面第一個抽屜,那胭脂盒上金漆的花樣險些晃了十樂的眼睛。
“趙大哥送你的胭脂總算捨得擦了!”
月娘輕哼一聲,“我整日在客棧裡,擦的再漂亮也是給那幫酒肉食客看。”她用簪子挑出一小撮,抹在指腹上,輕輕在臉頰上暈開。而胭脂中帶著的些許金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彷彿是揉碎了一把星光,美的教人挪不開眼睛。
樓下傳來一陣陣的敲門聲,十樂與月娘面面相覷,“難不成——”月娘忽然不安起來。
十樂站在樓梯上喊:“今日不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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